远去的朋友们

有人说我感情细腻,但是其实我觉得我是一个挺不通人情,挺冷漠的人。有些人就人缘很好,朋友很多,吃饭玩乐拉帮结伙的,吆喝一声一群人。有时候看他们确实挺热闹的,不过我不是很羡慕。人多的时候,我反而常常觉得无所事事——没有人认真说,也没有人专心听,往往抢吃的才是唯一的正经事——一种不错的休闲。我就是一个朋友不多的人,每个时期,在身边的朋友可能只有几个吧,一个手大概是能数出来的。

这个事情可能怪我,我是一个不喜欢交朋友的人。有人如果和我说:“我很想跟你做个朋友。”我往往就会觉得很怪异,浑身不舒服似的。然后就会说出一些很怪异的话来。人家说这个请求的时候,往往心情热情而忐忑,很期待一个积极答复,结果我说出一堆消极的不明所以的话,就给人印象很不好,甚至有人因此可能至今恨我。其实呢,我主要是在心里很不通情理的研究“我很想跟你做个朋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为我真当朋友的人,还真不和我说这样的约定。朋友?嗯。好,那就朋友了。这个就比较大话西游,很让我怀疑是不是紧接着就要亲他一下;我不亲,他就要钻我肚子里去留眼泪之类的。我就会很恐惧:这个朋友到底是什么呢?我就会想啊想想啊想,然后想不明白。其实人家问的时候也说不明白,可能就是心里忽然怎么了就觉得挺敬佩你挺欣赏你挺想亲近你这个人而已,至于怎么个亲近法呢,人家其实也没想好,所以就弄出了这么一句表白的话来。想想我真是不懂人情。有人说朋友是一种财富吧,但是我也没有很真切地觉得自己吃饭常常是一个人缺了什么,倒是节省了不少时间可以编程序。

不过我还是有过一些关系很好很说得来话的朋友的。以初中的时候最多吧。高中以后,大家就都长大了,琐碎的事情太多了。小学的时候真的说来其实不懂什么感情。不过各个时期也都是有一些的。而且我觉得那些和我最贴心的是那些很平凡的人。他们并不优秀,学习成绩不好,但是人很善良,会默默地思考生活,然后把自己的思考和困惑都和你分享。他和你说他爱什么人,恨什么人,为什么爱,为什么恨,然后你默默地听,他爱的时候说这爱真好,他恨的时候说不要恨,人活着都有难处。这种感觉真好。我不那么喜欢和精英打交道,这可能也是我初中朋友最多的原因:我只有初中不是在精英班级里过日子,身边很多普通的人。精英都太有所求了,他们想要成功和名望,你和他说话,就能感到他在不时地自己压迫自己,心灵很不平和。可能我常常给人的印象也是这样的。当然平凡一点的人也不一定平和,但是他们从来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一切都很生活,像远方的故事一样。这样的朋友就很好,你喜欢和他一起回家,喜欢和他一起踢毽子,喜欢听他用他熟识的乐器演奏自己最近练习的曲目,然后在我的掌声中听他故作谦虚而又认真地抱怨自己这次又错了哪几个地方。

我也说不好,对于我的朋友们,我仿佛常常都是一个观者,聆听他们的苦乐。当然有时我也会分享我自己的思考和生活,但是收到的反响经常就没有那么多了;我说话可能太晦涩了,总是拐弯抹角的,尤以高中的时候为甚。我常常更愿意听人说。听一个善良的人讲述自己平凡的故事,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天使。

但是,如今,很多朋友都远去了。他们也还在这个世界上,幸福或者郁闷或者忙碌地活着,但是离我很远很远了。我也有他们的联系方式,但是我从来不去找他们,他们通常会找我几次,但是由于我总是不会主动找他们,他们大概慢慢就觉得没有意思,于是也就不再找我了。我是个不会珍惜朋友的人。我也记得和每一个我目前短短的人生中几个要好的朋友最后的几次见面和闲聊,记得他们对我的祝福,和我傻傻的微笑。然后我仿佛就很莫名,很冷静,似乎知道分别的一刻总是要到来,人总要奔赴自己心的生活一样,默不作声地就从他们的世界里从此消失了。这使我常常以后想起他们觉得我是亏欠他们的。我们曾经是朋友的,但是现在恐怕难说了,这有一半天地的折腾,另一半则是因为我的过错。我不禁头涔涔而泪潸潸了。

真正折磨人的,往往不是孤独,而是这些难忘难舍而又不再的情感。一个个好朋友就这样来了又去了,而我现在才似乎懂得珍惜情感,才似乎懂得他们在新年的时候总会记得给你发一条无聊而千篇一律的短信,实际上是因为我们彼此在心底曾经互相拨动过一根弦,而他们至今虽然听不到了,却还记得那种声音。我想我也是记得的,有时也想过要再拨一下,但是往往好像再找不到相同的那根弦了。

生活总有一些使命一样的东西要把握,而朋友似乎总是一些闲趣的点缀一样。然而命运奔波的背后,真正停下来让人留恋的却还总是有些不属于所谓使命所谓理想所谓追求的东西,虽然平凡,而且走了,但还是很温暖。

人之和善

和善这个词是我同学发明的,用来形容人容易接近,有亲和力。从字面上来看,就是一来心胸豁达,不计较,二来还很善良的人,这样的人就比较容易接近,有亲和力。这个词经常是用来形容女生的。至少女生比较崇尚一点,男生一般那不往这个方向发展。

其实和善是一种印象。大凡是个社会化过的人,大都本性是善良的,至少你基本可以相信他本性是善良的。但是就一些人会给你的感觉更好,你会觉得她就是特别善良的一个人,特别好特别好的一个人。嗯,好人。

但这种印象常常是带着一点小男生的幻想色彩的。一个小女生要是被认为是和善的,那么常常会被同时很盲目地被认为作相貌好看、有气质、有文化修养、心灵很纯洁、生活简约优雅、有品位……总之就是和善基本等于天使下凡,平凡的生活仿佛从此变得不同一般。

其实要扮成一个和善的人可能并不那么难。至少我觉得,符合一下四点,就很可能会被我以及其他小男生当成是一个和善者:

  1. 五官端正,长的不难看。
  2. 站立、坐卧、走路姿态正常大方,不怪异。
  3. 以微笑为基本表情,并且会微笑。
  4. 说话很少。

看来基本就是礼仪小姐的标准。第一条有点天生的因素,只要不吓人就好。第二条其实不用特别训练,多户外随便玩玩活动活动,有点身体协调性就好了。第三条大部分人可能需要练一下。比如说我就基本不太会微笑,而且不是个以微笑为基本表情的人。我初中有一阵子比较虚无主义,结果就养成了以面部肌肉完全放松式的面无表情为基本表情了。要想真诚地以微笑为基本表情,个人涵养以及乐观的生活态度是很重要的。第四条是最唬人的。人完全可以不读书,但是只要保持沉默,那就是一流的修养气质。很多人其实很有礼仪小姐的功底,前三条都能做得很好,就是第四条做不到,一说话就形象完全不一样了。这实际上给小女生们都提了个醒:要装和善,没有丰富内心世界就要少说话。也给小男生们提了个醒,在建立其他小女生和善意淫之前,找机会听她说说话,再意淫不迟。

我印象中大概只有两个人给我的印象是至今仍然是很和善的。一个是我的初中同学,另一个是我的高中老师。他们至今仍然很和善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一来符合上面前三条,二来真的心里挺善良的,经得住考验,三来在没有我审美疲劳觉得她们精神境界也不过如此之前及时在我的世界中消失了。有的时候希望还能在她们身边;有个和善的朋友是幸福的。但有时也觉得她们还是就这样远远的好,永远成为一个和善的符号,可以生活烦心的时候想想,还是很安静而温暖的。

死磕对象

从小学一直到大学,我总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死磕对象。就是总会有一些人,在一段时间,就是和你很别扭很别扭,什么事情都要和你死磕一样。什么是死磕呢?简单的说,就是你其实不恨他,顶多就是觉得他不那么可爱,或者有点小讨厌小怪异,但是他就是恨你似的,特别特别恨你一样,会毫无缘由的骂你打你对你翻白眼。你跟他说早上好,他跟你说操你妈。

这样的死磕的人,我往往当时都是很怕的。但是经常这样的人还似乎总在你身边似的,他或者就上课坐在你的旁边,或者常常在你身边出现。于是幼小的心灵受到恐怖的摧残。小时候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时,还经常很天真地会想怎么才能对这种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从此化敌为友。甚至会很生动地想象一个充满阳光的教室里,我对他说了一堆感人至深发自肺腑的话,然后他和我说对不起,我和他说没关系,然后两个人笑笑从此成了好朋友。只不过这样的事情从来没发生过。我似乎也是尝试过的,但是应该是还没等我说完,人家就骂我是傻逼了。自讨没趣。

不过死磕其实也就局限在一段时间上,比如说小学和你死磕的人,到了初中,见面也会跟你很友好地微笑打招呼。高中和你死磕的人,到了大学,见面也会跟你很友好地微笑打招呼。不知道时间老头子在他面前说了我什么好话,比我在床上精心设计的似乎有用许多。

而且更奇怪的事是,许多年之后,往往记住的都是这些讨厌难缠的死磕对象,都一个个印象深刻,阴魂不散。小学时候的有好些一度在一起玩的很高兴的当时人缘很好的人,现在有的甚至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更不要提什么身材相貌。当然一起度过的很多美妙时光是依稀记得的,但是人却很多都忘记了。然而这些死磕对象,他们打我骂我的翻白眼嘴脸却还很清晰,他们的身形和名字,欺负我时狰狞的笑容和鄙夷的眼神,难以磨灭。他们没有给我留下过什么好的记忆,然而却在记忆的深度上占着优势。再加上他们以后还会笑着和你打招呼,简直就是从此难以忘却。真是很没有意思。

骑车在北京

我在微软亚洲研究院实习的时候,每天骑车上班。

骑车上班本是好事。环保、健康、锻炼身体。我是个懒人,就指望着上班骑车这点锻炼了。而且据说北京是适合骑车的;小时候爸爸妈妈总是说,北京的路很平,没有坡,骑车舒服。

然而如今在北京骑车并不愉快。

首先,在北京骑车要忍受酶毒一样的空气。有太阳的时候还好,但是每晚九点以后到第二天凌晨六点以前,北京的空气常常是一股烟味,不知道是什么漂浮物。如果把衣服晾晒在外面,两天之后再拿回来,就全都是烟尘的味道,和从路边捡来的一样,只能再去洗一遍。从前我还经常想着早晚可以出去锻炼锻炼身体什么的,但是北京的空气总是能让我闻而却步。怪不得各种室内健身中心日益发达,大概和这也有关。在公司上班,生活经常难说有什么规律,有一次凌晨三点回来,领教了一下浓重的都市烟尘,连路灯看上去都是模糊的。原来每个夜晚我都是在这样的氤氲中熟睡的,好恐怖啊!

其次要说的是北京十字路口混乱的交通状况。红绿灯大概每500米就有一个,但是自行车几乎从来不会去遵守。不遵守的人也有他们的道理:不看红绿灯走路按说是危险的,但是在北京,红灯和绿灯时的交通情况几乎是一样的。红灯的时候,有车在前面来回走,这个是应该的;可绿灯的时候,也有各种转弯的车辆横行霸道。我就常常想,这些要右拐的车,就不能插个空走吗?为什么常常在我们自行车绿灯要走的时候拦在前面形成一堵移动的城墙?北京给自行车和行人的绿灯又是那么的短暂,等右拐的车都过去了,往往就看到新一轮的红灯又亮起了。

最后说北京的自行车道。自行车道本是挺宽敞的,大概有两个机动车位那么宽。可是,这么宽的自行车道也常常就被机动车占满了。所谓自行车道,对机动车而言,叫做“辅路”。常常就会有汽车名正言顺的开进来,并且在自行车的屁股后面大鸣喇叭,抱怨自行车不像它们走得那么快。若这是辅路,自行车靠边行驶就好了吧。然而自行车道的外侧,不管那有没有停车位,总有一排车停着,除非这是某个部门或者店家的正门口,有人把守。于是两排宽的自行车道都全部被机动车侵占了:一排活车,一排死车。在高峰时候,往往还有无论红绿灯都一样催人奋进的成群结队的拉货三轮。自行车们只有两种选择:一,在辅路上和死的汽车、活的汽车和活的三轮堵着,二,开上行人道!每次骑车回到校园,看到那块校园内机动车要避让非机动车和行人的牌子,就觉得很扬眉吐气。还是学校好。

总之一句话,北京是个烂地方,至少不适合骑车。有时候挺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挤着争北京户口,非要留在这样一个憋屈而酶毒的城市发展,人生多辛苦心酸啊。

文青

每年的年末,许多清华院系都有学生节。学生节常有一场文艺晚会,大都是学生自己设计表演的节目。

这是文青们的节日。每逢此时,各系的学生会都会忙起来,把海报贴满大街小巷。在不熄灯的辅导员房间里,大家熬夜赶制节目;白天去上课的人反而寥寥无几稀稀落落——还有不少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授课老师经常很尴尬。

表面上风风火火的学生节其实准备起来很艰辛。准备学生节的学生干部通常都不是科班,没有专业的教师指导,也没有正规的基本功训练,常常不求艺术但求热闹,不求高雅但求参与。

于是此时,文艺青年就会站出来,以美的名义,挑起学生节的大梁:一审二审三审服装道具灯光音乐舞监,所有工序一手接管。文艺青年也是学生,而且十有八九长大以后不会搞文艺,但文艺却会占去他们大学很多时间和精力。

在这个时候,文艺青年常常会有些怨念。他们付出了很多:荒废了短期的学习,高压下连续工作和创作,作息全无规律,身体垮掉。然而收获却往往很少:节目艺术水准达不到理想高度,辛苦付出得不到观众的广泛认可,有时还会和因不同的“艺术见解”“人生理念”把人际关系搞僵。

何况,文艺这东西,说到底总不能当饭吃。

但是文艺青年仍前赴后继,不长记性。学校官方的鼓励是一方面原因:学生要有丰富多彩的活动嘛。但更因为文青们借此方式实现了自我,就像网瘾玩家少年在网络游戏中实现了自我一样,沉迷于其中。在这里他们找到了自己的天空,找到了一片自己努力就能说了算的地界。通过几个月无眠的挣扎奋斗,他们证明了自己的独特,以美的名义优越而欣喜!什么GPA,什么熬夜,什么什么什么,都他妈算什么!文艺青年嘛!

世界有时似乎很奇怪,好像只有胜者才配拥有自我。但胜者总是少数;大多数的自我就都无可避免地迷失了,只剩下挫折感。或许是对自我的诉求才造就了文艺青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