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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槛与圣人

在伊斯兰国家,有一种古老的刑罚叫石刑。石刑与其说是要以牺牲一个生命来换取公正,不如说是一种纯粹的羞辱与报复。通奸的妇女在众人面前被埋进土中,只剩下一个脑袋;村里人每人都可以拿石头去砸她,让她在乱石与唾弃中极其羞辱地死去。

西方国家通常觉得石刑太残忍了。与其说是人道和不人道的差别,不如说是基督教义与伊斯兰教义的差别。据原来办公室的伊朗美女说,在伊朗,只要你一旦结婚,那么就一定是把终身都搭进去了。那种宗教文化的氛围,不允许女人在婚姻的感情中有任何反悔的余地;传统的伊斯兰女人在选择夫君的时候也因此慎之又慎。

然而在现代刑法中,通奸通常已经不是犯罪了。爱情与婚姻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双方的自愿相互付出,而不是条条框框下约束出来的幸福。爱得绝望,爱得伟大,如飞蛾扑火。就像屠格涅夫的《门槛》中说的那样:为了爱或者什么其他伟大的信念,宁愿牺牲自己的生命,其实并不是十分苦难而伟大的。看《门槛》中的那个姑娘,除了要承受艰苦、误解、死亡,还要承受背叛、孤独、道德沦丧,甚至最终没有结果的绝望。即便如此,即便她最终仿佛将命中注定般地一无所有一无所获,他还是只求守门人放她进去,就仿佛《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中那样:有时觉得自己挺贱的,但是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会这样义无反顾地扑到他怀里去。爱得如此卑贱,绝望而伟大;爱你而与你无关。

我看见一所大厦。正面一道窄门大开着,门里一片阴暗的浓雾。高高的门槛外面站着一个女郎……,一个俄罗斯女郎。
浓雾里吹着带雪的风,从那建筑的深处透出一股寒气,同时还有一个缓慢、重浊的声音问着:
“啊,你想跨进这门槛来作什么?你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你?”
“我知道。”女郎这样回答。
“寒冷、饥饿、憎恨、嘲笑、轻视、侮辱、监狱、疾病,甚至于死亡?”
“我知道。”
“跟人们的疏远,完全的孤独?”
“我知道,我准备好了。我愿意忍受一切的痛苦,一切的打击。”
“不仅是你的敌人,就是你的亲戚,你的朋友也都要给你这些痛苦、这些打击?”
“是……就是他们给我这些,我也要忍受。”
“好。你也准备着牺牲吗?”
“是。”
“这是无名的牺牲,你会灭亡,甚至没有人……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尊崇地纪念你。”
“我不要人感激,我不要人怜惜。我也不要名声。”
“你甘心去犯罪?”
姑娘埋下了她的头。
“我也甘心……去犯罪。”
里面的声音停了一会儿。过后又说出这样的话:
“你知道将来在困苦中你会否认你现在这个信仰,你会以为你是白白地浪费了你的青春?”
“这一层我也知道。我只求你放我进去。”
“进来吧。”
女郎跨进了门槛。一幅厚帘子立刻放下来。”
“傻瓜!”有人在后面嘲骂。
“一个圣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了这一声回答。

拿这个阶梯审视一下自己的修行,恐怕离所谓的圣人只还差得很远很远吧。为了一份飘忽不定的爱,而付出所有美丽而宝贵的一切,又如何不是一种傻呢?爱得没有尊严,没有名分,没有结果,没有幸福快乐,又如何不是一种傻呢?在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如此聪明的年代,为什么还要这么傻呢?

然而就在这一份深深地不能摆脱的怀疑的同时,世间存在的那种荒谬感又在另一边如洪水一半涌了过来。你们所谓的聪明所追求的一切,到头来还不是也都一样是空空荡荡,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说到底,哪一个不是用来打发时间的无聊与荒谬的游戏?又有哪一个能像爱这样高于一切不顾一切?人世间除了爱,还哪有什么有意义的东西,难道不都是玩具?

在这份绝望与荒谬的折返跑中,有时常常觉得自己很幼小。人间偏偏总有这么多矛盾而痛苦的命题。人要是能活得简单一点,能像卡西莫多那样地爱着艾斯米拉达,或许也是一种幸福吧。

老膯同学,别想那么多了。喘气的日子总还要多过点,好好活着才有一切。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