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居》笔记之三

看到十八集了。

人性是脆弱的。放在一个电视剧里我们很容易去批评一个角色,甚至给标上很多标签以彰显他们的悲哀,然后自己享受一下站在道德至高点的那种坦然与快感。但是人性是普遍脆弱的。如果把这样的事情放在你的身边,假如(也只是假如)有个富家女阴差阳错看上你了,因为你不知道怎么有一种她在一次车祸中失去的青梅竹马的小情人的气质。然后这个女人给你很多很多好处。你来米国留学她送你套面朝大海的房子,送你一辆漂亮而朴素的车子。她知道你喜欢看书,所以给你置办了一面墙的大书架,分四个区,一个区都是计算机科学的经典,一个区都是最好的哲学读物,一个区是文学名著,一个区是画册和CD。她也喜欢计算机技术(这个似乎比较邪门另类),认识很多一流大学的计算机教授,做过很多相关的funding,你因此有很多自然的机会去和这些教授套磁,甚至已经有教授表示愿意考虑介绍你毕业之后去那儿试试当发考题。她不经常来看你,但是每次来必给你做正宗的宫廷菜,然后在饭桌上和你一起品着茅台聊哲学,可以一直聊到很晚。她说话很温柔,似乎从来不发火,有时会独自站在阳台上迎着海风哼上一曲中国风的摇篮曲,唱的是自己填的词。她被吹起的头发很美。她要你爱她,只爱她一个人。你知道你如果和她好可能这辈子就什么都不用愁了,自己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一切都很美好,近乎完美,所有对你的布置都正中下怀。但是,你逃不掉这么几个问题:一、你要跟了她,生活固然很美好,但这还是你理想中的爱情吗?二、一切得到的太简单了,你能心安理得吗?三、最重要的,你是正在和另一个女人恋爱的人,你对现任女友的背叛是不是因为贪婪?这道德吗?四、就算道德上没错,你就能舍得这个和你一起奋斗了三年的人吗?

人性是脆弱的。那个老不死的流亡宗教领袖声称现代社会有些问题出在人的内心,也是有些道理的。过去一穷二白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不需要面对这些诱惑的考验,少部分人特权阶级王侯将相或者宗教领袖毕竟是小范围的,遮遮掩掩也容易些。而现在人富裕了,规矩却还没建起来,诱惑却爆炸式地增多了。不是道德败坏了,而是我们败坏的道德有机会暴露了。一个好的社会,公平的社会,或许是一个公民不需要领略这么多诱惑的社会吧。很多中国人说美国其实是很无聊的,我的理解是这样的:美国是一个各方面制度都相对完善的国家,少有大是大非。因此,首先,在这个国家恪守高尚理性的道德和远大的追求几乎没有任何优越感;其次,没有什么机会享受或者欣赏那种可以忘记一切道德的野性与疯狂──生活总是规规矩矩的。

海藻当年也曾经义正严词地把从宋那儿借的钱送回去过。海萍受着海藻的好处也会教唆苏淳不要搀和她妹妹的事情。她们本身都是矛盾的。她们也一定曾经很痛苦地一手拿着大把大把的好处,一手掂量着自己的良心和感情,用着类似的问题折磨过自己:什么是爱情?一定曾经一手攥着飞黄腾达的所谓捷径,一手捧着儿时的理想和追求,用着类似的问题折磨过自己:什么是事业?这种自我拷问与哲学思辨其实总是一个异常痛苦的过程,常常可以在无声中就把人折磨得筋疲力尽。有时你要理解那些没有像你一样习惯严肃思考很多问题的人,理解那些过着未经审视的生活的人。审视自己的生活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人需要勇气、体力和练习才能坦然面对自己混乱的思想。你也是摸索了二十年才刚刚有一些门道。那些在美国因为媒体宣扬而大谈民主自由的年轻人其实并不比在中国缺乏政治敏感性的老百姓们具有更高的对善的追求,他们对正义与善的思考,如果可以称得上是思考的话,简直是免费的。就像Sandel argue的那样,现实中人很难真正被放到veil of ignorance之后去探讨问题,因为有些个人的人生经历是你生来就绑定的而难以被不相干的人理解的,比如你的性倾向,比如你生在中国。

我仿佛头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文艺作品的移情作用原来对正义与善的达成还有如此重要的意义,它是通向正义思考可能性的一条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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