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诚重定义

初中的时候,我曾经觉得人都应该真诚,都应该敞开说真心话,不应该违心说话。我觉得我性格中有一种愿意窥探真相的癖好或者倾向。不仅对学术对社会生活,对其他人也是。我很愿意去潜心感悟和研究某个人究竟是怎么想的,意识里有什么活动,潜意识里有什么活动,行为背后的动机是什么,他自己意识到了自己的动机没有,等等等等。我很乐此不疲这种精神上的窥探活动。可能也多少因为这些,我对人心的细微的甚至一些并不十分聪明的遮遮掩掩的反应很敏锐。我不愿意与人斗,但是很愿意看人玩。而且由于自己对真诚的信念吧,可能也多少带着一点对自己“洞察力”的自得,我还常常会把自己的观察想办法用很准确的语言说出来,与所有人共享。当然,最近我发现这个其实不是一个很好的习惯。周国平书里引用了某个敬畏生命的人的观点说,人的精神也是有外衣的,也是有羞耻感的。这种洞察与公开其实是很不礼貌的。哪怕你有看穿人衣服的本领,也要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好一点。看穿了人家衣服还贸然用马克笔在人家Tee上圈出乳头位置和乳晕大小,实在是很不礼貌的行为。为了科学也不行;科学大过天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现在长大了点之后,已经越来越觉得,绝大多数时候,都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能太“真诚”。这多少与我初中时的要绝对真诚的信念有些相悖吧。假话当然是不该说的,但是部分的真相有时也是与谎言大同小异的。然而其实这里的“不真诚”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其一,人心都不是完美的,人对真相的自然诉说往往存在偏颇,更接近真相的诉说总需要考究。其二,人与人是不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语言系统和文化系统,我在自然诉说时使用的语言和你在自然倾听时使用的语言是不一样的。如果言说的目的是为了交流,那么自然诉说──尤其在常常云山雾绕的形而上问题上──几乎一定是无效的,即便全都是真心话。因此,我需要对真诚重新定义一下:真诚并不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真诚至少是在经过自己一定的思考与自我批判之后,使用听者能接受的语言系统来诉说自己所观察到的真相。相对论告诉我们和谐系统不需要黄金参考系。或许在精神领域也其实并不需要那么一个大家都能皈依的包罗万象的黄金真理系统,各种宗教性质大同企图的失败就是明证(当然他们可能从没有真正放弃过)。但是这并不是说不同参考系统之间的变换和交流已被否定,相反,这恰恰是平等和共同进步的新篇章。

或许一些像我这样的男孩子心底多少还总是希望能有一个可以无拘无束地表达自己想法无限理解自己格调高雅温柔体贴的红颜知己,就像有些女孩子一把年纪了心底还在向往着有一个可以无拘无束撒娇耍赖使性子百依百顺又能干又幽默又细心又会设计惊喜的爱情奴隶一样(在这个年头女孩子的这种表达越来越多了,或许也是一个男权社会开始多方面倾塌的好现象)。有些不切实际的梦想,其实还是美好而且值得以健康的方式来慢慢建设的。把儿时的梦想在现实中重定义,或许是我们在荒谬生活中追寻幸福的一种方式吧。

2 thoughts on “真诚重定义”

  1. 两个(人)建立一种相同的语言体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能够深入交流之前有许多事情要做吧。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