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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允许有人不哭

莫言在瑞典学院演讲时讲过这么一个故事:

上世纪六十年代,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学校里组织我们去参观一个苦难展览,我们在老师的引领下放声大哭。为了能让老师看到我的表现,我舍不得擦去脸上的泪水。我看到有几位同学悄悄地将唾沫抹到脸上冒充泪水。我还看到在一片真哭假哭的同学之间,有一位同学,脸上没有一滴泪,嘴巴里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用手掩面。他睁着大眼看着我们,眼睛里流露出惊讶或者是困惑的神情。事后,我向老师报告了这位同学的行为。为此,学校给了这位同学一个警告处分。多年之后,当我因自己的告密向老师忏悔时,老师说,那天来找他说这件事的,有十几个同学。这位同学十几年前就已去世,每当想起他,我就深感歉疚。这件事让我悟到一个道理,那就是:当众人都哭时,应该允许有的人不哭。当哭成为一种表演时,更应该允许有的人不哭。

我觉得这个故事讲得特别好。

中国人往往格外愿意替别人做价值判断,因为大多数中国人觉得天下只能有一个正确的价值观。既然正确的只有一个,那么假如自己有很充分的理由相信自己的价值观是正确的,别人的价值观自然就是错误的,假如自己有很充分的理由相信自己的行为是道德而正当的,那么别人不一样的行为自然就是不道德不正当的。

然而,“天下只有一个正确的价值观”是个错误的命题。天下可以有很多个不同的价值观,人生可以有很多种精彩的活法。

为什么中国人会觉得天下只有一个正确的价值观呢?我觉得这可能和中国长期的中央集权的政治结构有关系。既然中央集权,那么当然就只能有一套正确的价值观,那就是皇上的价值观,那就是社稷江山的价值观,就是集体主义的价值观。其他价值观,臣民的、百姓的、个人的,都要为这个至高无上的价值观服务。所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大同才好,主权、领土、语言、价值观,都高度统一才好。

统一有统一的好处。大家的度量单位一致了,法律一致了,议事程序一致了,这才有一起讲道理谋发展的可能。但是,如果仅仅要求高度统一,而忽视了好的价值观本身是多元的这样的可能性,则统一就成为了强者价值观屠杀绑架弱者价值观的武器。在价值观之间遇到矛盾的时候就不需要在两个价值观之间费劲寻求技术性妥协的可能,而可以直接要求小价值立即为大价值牺牲。

价值观的多元性不是说相对主义。不是说,因为存在多个好的价值观,所以每个人的价值观就都自然是好的,自恰的,道德的。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没有伤害到别人,当然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价值观生活,其他人无权干涉,也常常很难干涉。但是如果这个人不仅价值观特立独行,而且还希望别人能承认自己价值观的合理性,那么本着谁主张谁论证的原则,他就需要背负起论证自己价值观合理性的义务,需要面对其他人对他价值观可能产生的怀疑,需要不断修正自己的价值观来修补逻辑漏洞。好的价值观虽然不止有一个,但也并不容易得到。

价值观存在矛盾没有关系。我们有这么漫长的人生,有很多时间来改进发展自己的生活原则和生活方式,来修正各种逻辑漏洞和弥补各种技术不足。一个脚踏实地的理想主义者常常都是这么生活的,不断地给自己做各种大小手术,调整自己存在的方式。

完善自己的价值观其实很难,恐怕已经是很大的善了。如果还能根据别人的情况帮助别人完善他们的价值观,那么应该是更大的善了。然而这却是一个难上加难的技术活儿(它的名字叫教育)。更常发生的,是一个人因为自己认为自己的价值观很完善,而强迫别人也必须接受和自己一样的价值观。这就是对别人的伤害了。这样的例子在现实生活中真是数不胜数:

  • 导师想让自己的学生做科研,而这个学生却不想做科研而去做了中学教师。导师发飙。
  • 家长希望自己的孩子上好大学挣打钱,而这个孩子却只想考个中专然后去开一个面包店,然后平凡地过一辈子。家长生气。
  • 某过来人苦口婆心地劝少年趁年轻的时候要多享乐,而这个少年还渴望成就一下事情。过来人说这少年傻气。
  • 某语文教育家觉得每个人都应该背唐诗宋词读鲁迅红楼,而大部分学生却只喜欢看金庸听郭德纲。教育家伤心。
  • 某文化人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一些文化大师们都应该受到世人普遍尊敬供奉,但世人却更喜欢轻松搞笑的娱乐明星。文化人叹气。
  • 某纪实作家觉得人们都不应该忘记历史上的一段饥饿,但人们却更愿意淡忘不愉快的事情而活在当下的小幸福中。作家常年摆着一张严肃的老脸。
  • 包括莫言的故事:某个苦难展览上,老师希望大家都能从耻辱和悲痛中感受到力量,但却有一个孩子表现得漠然而困惑。这个孩子获得了处分。

大概都是这个样子吧。前者常常还会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我如此正确高尚伟大无可挑战的价值观却不能被他人接受呢?事实是:这个世界上有着不同的好价值观的可能。故事中的前者们选择了这些可能中的一种,而后者们选择了另一种——故事中的前者们无法看到或者无法理解的另一种。无法看到理解的原因,往往是因为他们不能放下自己固有的无比正确的价值观,去欣赏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却同样正确,或者有潜力变得同样正确的价值观。在这样的情绪下,这些人往往只看到他人价值观和自己的表现不同,却看不到他人价值观存在的合理性或者矛盾性具体在哪儿。这些人面对他人的消极拒斥,往往还伴随着为这个世界而痛心疾首,感叹人心不古。但实际上常常只是自己价值观无比正确的浮躁感觉下的目中无人与缺乏耐心。

究其本质的原因,我觉得,恐怕还是因为在大多数中国人的成长过程中,往往只是被灌输了一种正确的价值观(往往是爱国+勤奋上进+肥水不流外人田+不能丢面子),而没有学到过该如何判断一个价值观是否合理正确。我们似乎只有圣人崇拜的传统,但是却没有思辨的传统。当然,有心向圣人学习是好事,只是成圣并不是唯一正确的道路。正确的道路不只一条,不那么正确的道路也有很多。而正确与不正确,背后都有其原因。这原因不是因为它离圣人有多近或者有多远,而是因为现实的事实和逻辑的道理,是要看他是否是不伤害他人、环境和子孙后代的,是否是逻辑自洽的,是否是现实技术可以有效实现的,是否是让人能觉得更加幸福的。每个价值观,都有自己独特的辩护。它们之间所共有的,只是关于这个世界和人性的最基本假设(普世价值),以及它们摆事实讲道理的辩护方法(哲学思辨)。

应该允许有人不哭。我自己也应该常常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