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爹娘

事件参考一 事件参考二

几乎完全相同的事情在我的身上也发生过。让人有时觉得本来觉得好好的世界一下就莫名地忽然变得很恐怖。

大概是六年前,我爸爸忽然在我回家的时候严厉地要求我称呼他“爸爸”。小时候由于学英语,常常都是直接以Dad称呼,气氛颇为随便。小时候爸爸也常说家人之间都是好朋友。但是仿佛有一天,忽然称呼Dad就是不尊重的表现了,随随便便说话也是不尊重的表现了。我见到了从小到大见到的第一次父亲的非常的严肃。家庭的美好的家的感觉从此开始破裂,以后每次回家都会感觉并不是回到一个精神的温暖依托,而是一个必要的社交行为一样,就像过年过节要给领导送礼一样。在家的礼仪规范要求是我各种社会环境中要求最高最严最需要谨慎对待的,从称呼到言谈用词到行为举止,都要尽力符合父母的期望,否则就会引来很深重的不愉快,并且不愉快还会延续到我离开家之后。很不和谐。

我知道并不是所有家庭都是这个样子的。据我所知,有的家庭是相当随便的,相当的“没大没小”,至少称呼会很随便。但是似乎每个家庭也会多少有一些特别的不允许宽容的教条,比如一个称呼随便没大没小的家庭可能会在家居布置和物品摆放上有很严格的要求,决不允许出任何差错,否则就会引来很深重的不愉快,并且不愉快还会延续到孩子离开家之后。

往往一般都是离开家的孩子会遇到这样的不愉快吧。因为孩子离开家了之后接触了更复杂也更多元的世界,生活习惯和标准以及对自己对家庭的义务责任认识和对家庭亲密关系的期望都会有所发展变化,很容易就走上与家人不同的价值观道路。不同的价值观引起价值纠纷而产生不愉快,其实实在是太见怪不怪的事情了;然而如果上升到家庭这样的亲密关系,任何小小的不愉快都容易被夸张地放大成对感情深度的怀疑,就像情人经常会吵架一样。

其实父母的情感往往是很复杂的。我没有做过父母,有些感受显然不能感同身受地去同情,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尽力去感受和理解一下一些空巢父母的心境和各种偏执行为背后的始因。孩子离开家之后,父母最大的感受变化就是会忽然发现,自己孩子的成长和发展不再需要自己手把手地关怀,被依赖感迅速消失。如果用情人之间的关系来打比方,可能有些不恰当,但是可能更容易年轻人理解。没有了孩子可照顾的父母,或许感觉就像自己的情人到了异地,自己有感情却完全触摸不到对方而无法释放一样。父母与子女的关系虽然尚在,但是实际照顾关系常常被彻底否定了──父母对子女的爱,所有精神上的关怀,都已经很习惯性地寄托在了日常行为中:上学的接送,做饭,购物,洗澡,监督学习,吃饭时候的交谈,更换床具,监督学校教育,报补习班,省点钱买电脑和书籍,玩具和娃娃,收拾屋子……然而这一切忽然都没有了。这一定是一个非常突然而巨大的否定。一切这些和爱相关而自己牺牲了大量时间、精力、财力来照顾子女的事情,从某一个时刻起被强制全部封存为回忆。父母也都是普通人,并不是每个普通人都能释然应对这么巨大的否定的。就像有些年轻人会在大学快毕业了之后还在不时回忆向往自己初中时候的生活一样,当时的玩伴尽管都已经天各一方,但是却还是一直保持着最紧密的联系。相比较于对初中的怀念,任何血缘亲情的在情感上的这种固执在深度和广度恐怕都是毫不逊色的──亲情的建设过程远需要更长的时间和更大的付出。

当人面对情感丧失,最本能的反应恐怕就是尽力把情感寻找回来了。环境变了,孩子远了,以前的关照方法通通不适用了,亲密关系应该如何维系呢?或者说,亲密关系的一些角度上的疏远显然是不可避免的了,那么如何缓解这种疏远带来的痛苦?如何在另外一些角度上发展新的亲密关系维度?这些都有很强的认识论和方法论的讨论价值,甚至都是很深重的社会问题,直接而有效地影响的人的幸福感和社会和谐。然而不幸的是,似乎很多时候,人们常常都似乎不是很懂这个问题。社会也不怎么深刻关注这个问题。长辈因为受教育有限等等各方面历史原因、现实原因和各种难以改变的原因,常常对这样的问题束手无策──网瘾都需要治疗中心插手,中国的家长还是很无力的。当然对家长我们也不能苛求太多,尤其我们这样的年轻人;没有亲身经历过他们那个时代的人恐怕是难以深切体会社会对他们的不公与他们的不幸的。而在另一方面,孩子通常甚至根本就不能理解父母的情感体验──孩子最关心的毕竟还是自己所处并将长期所处的生活和发展的环境──而父母的表达自己的情感常常又会在原始的情感动机之上,加上各种社会文化因素符号才会加以表达的。比如说,其实只是想表达“我作为父母想念孩子”,但是说出来的却是“孩子应该尊重父母”。这是多么强大的心理防御机制,多么含蓄而拐弯抹角的表达:本来是个人情感的表达就足够了的,却仍然需要一个道义上的伪装来诉说,这样的交流对接受了西化教育的孩子往往是难以理解而极端无效的。各位家长同志可能还不知道,很多传统道义在现代社会都或者有了新的解释和面貌,或者已经被彻底地颠覆和抛弃了。你们的道义在孩子那一辈里常常已经都讲不圆顺了。激烈的东方与西方、现代与传统的文化冲突常常就这样因为家庭情感的表达不畅而被体现得十分淋漓尽致。误解因此广泛存在。

这时父母常常的直接反应就是操起自己以为自己所有的作为长辈的价值逼迫的权力,开始对子女进行自己以为自己可以进行的教育与要求──你应该或者必须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好,你以后就知道了。而这时孩子的对抗手段常常是自己独立思考的能力以及日益强大起来的独立生活甚至独立经济的能力──如果爱我就支持我好了,不要干涉我选择的自由,我所处的环境你也根本不了解。但是实际上,两种对抗常常都是极端无效的。血缘关系不像情侣可以说吹就吹,任何对抗都几乎必然成长为一场艰苦卓绝的越野马拉松,偏执一方利益的任何行动都只会加深伤痕而让局面更加不可收拾。家长们以为要求了孩子就会听你的话吗?孩子早就长大而有独立思考能力了,最终必然会选择自己喜欢选择的行为方式。各位同龄以为回避各种矛盾我行我素最后家长就能放过你甚至理解你支持你吗?不要对家长有那么高的期望,他们现在无法理解自己感情本质和自己和孩子之间的观念差异,已然采取了不宽容政策,消极回避只能加深裂痕,裂痕加深之后情况只会变差不会变好──如果可能自行变好,家长能自行应付,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几乎唯一的解决途径可能只能是加强对话,在对话的过程中互作让步,达成共识,增进了解,消除误解。

在这个个人奋斗的年代,对话往往是被严重忽略了的。人们不愿意对话,不屑于对话,不懂得对话,恶性循环,对话的实践机会和水平都很不怎么样,无论老少,无论你我。

落实到亲子关系建设上,尤其是在孩子长大之后,往往家长对孩子的要求变高了,开始期望孩子懂得礼貌,懂得做人做事,懂得理解长辈的感受和难处,总而言之开始期望孩子懂事了。但是另一方面,家长还会希望自己并不是对孩子没有用的,希望自己还能帮孩子做事情。所以这个时候的家长一边对孩子提高要求,还想帮自己孩子,但是经常怎么帮也帮不到点子上,现实带来挫败感往往让人心更加敏感脆弱,经不起批评和打击。中国人还爱面子,就更不行了。事实总是不断地告诉我们期望别人无缘无故地有所改变是不现实的事情。所以如果真的决心通过对话解决问题,必须自己首先做出让步。让步过程可能是十分很痛苦的,因为你怎么想都不觉得自己曾经真的做错过什么,全是受到的各种委屈;但是要有点战略眼光,让步并不是屈尊,相反,却是要获取自由、尊严和和谐而对自己有利的发展环境,是先退后进的行动,可能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再想想那曾经可能很温暖的亲情体验,亲子关系中作让步其实可能没有那么困难。

给点自己的实战经历。我这个假期忽然发现老爸老妈和我的想法在一些我发展的关键性问题上有很大不同,严重影响自己的发展规划,如果不加以解决,今后几乎必定一败涂地。很少有人能在家人的强烈反对之下孤独做出什么事业。于是经过了若干小时的思考,决定要开始和老爸老妈深入对话,建设对话环境,沟通价值观,消除误解,blablabla。于是晚上,找老爸过来,找了个舒服随便的地方坐下,还给两个人都拿了一根冰棍。然后开始很坦诚地说明自己觉得交流问题,觉得应该加强交流,觉得有些亲子问题处理的不够好等等。注意,这时候亲子关系紧张,肯定不能上来就直接敏感问题;没有信任的对话氛围,不可能有对话。我说我希望能交流blablabla,自己说话使用的语气一直保持在很平和的声调,尽管心里其实很紧张。我说了一段时间之后,看老爸听得似乎很认真,眉头常一动一动的,就主动问老爸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想法的话随时都可以说。

然后老爸热泪盈眶,过来抱着我说好儿子,没事,什么事都可以慢慢商量,我们还是好朋友──做美梦呢吧,如果老爸这么好说话,问题就不会产生了。事实情况是,老爸开始发话,然后对我开始又一轮严厉而带一些偏执的批评,并且声调越说越高,用词很多不仅批评我做的事情,而且批评我的人格。他说老子和儿子的对话,从来不应该是平等关系的对话,你这个样子完全是外面和陌生人的样子。老子和儿子的对话就要体现辈分关系和依赖关系,儿子对老子说话,称呼要得体,用词要恭谦,等等等等。然后又指出了我很多不对的地方以及他对的地方,并且顺势对我的用意和为人作了颇不善意的揣测。

要是在平时,以我的脾气,肯定是简单应声“好吧”,然后就拍拍屁股起身走人,然后短时间内再也不理了。一个人拿出这么大的对话热情和希望,然而却换不来一点对话的诚意甚至尝试,反而又遭了一顿似乎没头没脸的批评;老舍说过,非让我磕头山呼万岁,我没那个瘾。

然而这次我是下了很大决心来对话的,其背后也除了感情之外带着很强的功利色彩:为了我自己这个小圈子环境里的和谐发展,我必须及时展开对话,等六年之后,可能就全完了,到时候肯定是一个玉石俱焚的悲惨世界,任何人都不会有什么幸福。本着小不忍则乱大谋的基本策略,我低声下气地总结重复了一下老爸刚才所有批评的主要意思,并表示一定要努力改正,注意称呼,注意用词,注意语气,注意父母的心理期望,等等等等,并且当天没有再说什么,给与了老爸充分的肯定,只为了一个对话氛围的初步建立。这并不表示我真的觉得注意称呼用词,“有大有小”是正确而具有普适性真理意义的;我现在只想要对话。

事实证明,这个还是有些效果的。从那之后,我就记着说话的时候一口一个“爸爸”,称自己都称“儿子”而尽量不称我,老爸出门恭送,入门迎接,等等等等。并且开始和老爸讲青蛙大学的黑暗的个人拼搏的生活和孤独与误解丛生的社会现实,讲各种各样自私贪婪功利懒惰偏执的人如何用自己的方法混日子,讲这个社会的样子,国内国外环境的区别和利弊分析,讲了很多很多。老爸从来不知道我这么能扯淡。我讲的观点他不一定赞同,但是我讲的大部分事实他还是相信的,并且看我这么能扯淡,口才练就如斯,还颇觉得有些欣慰的样子。我因为和家里很多观点不一样,又是一个不愿意违心说话的人,说不同的观点总会遭到打压,所以以前平时在家里常常不怎么说话,从上初中之后就和家人说话越来越少,家里人还常以为我比较害羞,口才不济。现在自从自学了点哲学基础,有自己思辨的能力自信了,对家里的说教也不再有很强的被压迫感了,心中的独立思考力量已经基本可以和世界上任何说教进行对抗甚至批判了,所以也有胆量开始介绍自己的所见所闻和感受了。自我成长使得对话成为可能,并且可以掌握主动。就像《菊与刀》里说的,人只有有了十分坚定的信仰,才会有不同寻常的宽容。

当然,任何对话也是有牺牲性的。我牺牲掉了在家里可以随随便便轻松独家的期望,我必须不断提醒自己的行为规范和言辞选择,以使自己满足家里人的要求;必须不断思考对话说话的策略,而不能随性而来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必须在和同学打电话交流的时候把门关起来,不能把心里的什么东西都和家人分享。家庭仿佛只是另一个有着不同规则的社交场所,回家如住店,亲密关系向价值差异妥协而穿上方法论的外衣,说的话再不是未经任何加工的带着人独特个性的真心话。这些都将家似乎变成了一个远离个人单纯的对家的期望的另一个地方。但是,其实,家早已经不是个人单纯理想中的那个,早就已经是另一个地方了。即便我不穿上方法论的外衣开始使用我不愿意使用的外交手段,家庭也早已经不是一个我可以真诚表达自我的精神港湾了(这也是我在这里会抒写孤独的原因之一)。所以这个牺牲只是主观个人意愿的牺牲,是长期理想对抗近期现实而做的不得不做的调整,只是暂时放弃了一种理想主义而已。现实生活中有时常常这样──你自己想缔造一个理想国度里的关系,但是人际关系总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虽然你很不愿意利用自己对人性更加深刻的认识对别人加以摆布,想给人以独立努力改善现实的自尊,但是人常常还是很无力的,需要引导和帮助。有时,不得不伸出援助之手,虽然并无恶意,但是良好人际关系的自愿性的纯洁程度却因此多少仿佛受到了污染,仿佛的一见钟情其实都是刻意安排,虽然并无任何恶意,甚至万利而无一弊,一见钟情的浪漫却已经没了。或许是因为我太理想主义了吧。

每次想到亲子关系,常常都挺有些头疼的。太沉重了,太不容解构和批判了。这个话题下的内容其实没有什么谁对谁错,更多起作用的都是感性,往往理性只是一个虚伪而苍白的外衣。或许有的时候我们可能还是可以往好处想一想。想想大半个世纪以前,刘半农只为了听老娘的话,可以弃了自己心爱的人,和自己压根不爱的人结婚并生下孩子──现在的人其实可能根本不能体会什么是从前的所谓的孝,那种无限的卑躬屈膝和逆来顺受。有些东西或许总要有人来承受并改变,或者是我们,或者是他们,或者是时间──等我们他们都渐渐老去。我只希望不必要的痛苦少一些,朴素的幸福多一些罢了。

6 thoughts on “父母爹娘”

  1. 通篇读完,学习抒写孤独了。怎么这么累啊?

    你和叔叔多久不打乒乓球了?我记得05年打乒乓球你3:2赢了之后,叔叔挺高兴挺自豪的,虽然嘴上还夸我一句:”你也赢了挺多的啊。”

    父子天性,在最根本的性格层面上父子是很像的,他批评你的时候也是他在自我批评自我反思的时候,不过他可能有时意识不到。理解理解就好了吧?

    将在外军命不授。你的生活和事业成败是你自己的选择,与他们的支持与否有那么大关系吗?你活得好过得好而且时常反馈给他们一些值得骄傲的事情,他们就会满意了吧。

  2. 人和人不一样吧。人和人的父母也不一样吧。也是我(们)以前有些关系处理的不好。您说的对,可能是我(们)反馈的太少了。但是,可能另一方面,您觉得很简单的事情对于我(们)来说或许并没有那么简单吧。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像您那样很早就能独立做人生决定的,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像您那样坚定地听从自己心中的声音有自己坚定的信仰和方向的。您可能没有类似的痛苦;希望您能够理解我们的痛苦。

  3. 看完了,真长啊!小心你爸爸哪天上网看到,哈哈哈……
    沟通,唉,让我怎么沟通啊……真实麻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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