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变世界

看到震哥半年前发的日志,日志名字叫World Changer。(人人WordPress

日志里面讲了三个故事。第一个故事是USC校园里的调查,调查学生最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排名第一的是World Changer。第二个故事是老罗在演讲里说的话,说每个人来到这个世间都注定改变世界。第三个是M老师的话,说的是学习是学生的天职。日志最后说,只有每个人都各司其职,这个世界才会好一点点。

这其实是个挺复杂的话题,让我想到很多故事。

我的高中数学老师江慈在给整个年级的学习委员和班长开会的时候也强调过学习是学生的天职。但是等我在大学的时候,在学生节之前辅导员为了年级要弄个节目出来把各班文艺委员召集起来开会的时候,强调的就是不一样的东西了。

改变世界这个风潮最近可能还是Steve Jobs吹起来的。乔布斯的stay hungry,stay foolish,被老罗这个自封的接班人直接翻译成“欲望强烈,愣头愣脑”。

老罗的那段演讲似乎让人觉得每个人在改变世界这件事情上都会是平等而无区别的。但凡一心向善,就已经是好的了。但老罗其实并不是个淡泊的人,而恰恰相反,老罗最近做手机对成就的欲望经常是非常强烈的。从老罗的微博上看,至少在做手机这件事上,如果老罗只是把这个世界改变得好了一点点,恐怕他自己是不会满意的

对于改变世界,老罗的记者朋友柴静恐怕就有不同的看法。南都采访柴静,问她有没有想过要留下点什么?柴静是这么回答的:

我觉得这是一个特别狂妄的野心,当中也包括强烈虚荣心。你去罗马斗兽场,那些掉在地上的小石头都是几千年前的人为了不朽,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上面,现在都崩塌粉碎了。我也有过,以前老想用一个节目改变什么,至少留下什么。现在我觉得,留下什么啊?活一辈子还不够?你能够老老实实地,把呈现在你眼前的世界呈现出来,这就已经是了不起的事儿了。

这话说的味道很像小龙女。小龙女在中毒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命的时候,没有摇着杨过的身子说:过儿我就要死了!过儿可怎么办啊?过儿我不能离开你!而是看着雪花淡淡地说:

这些雪花落下来,多麽白,多麽好看。过几天太阳出来,每一片雪花都变得无影无踪。到得明年冬天,又有许许多多雪花,只不过已不是今年这些雪花罢了。

一切都会过去。虚无主义是消解欲望的灵丹妙药。如果虚无太难,欲望还是消解不了,还有愤世嫉俗的犬儒主义可以选择。网络时代简直就是犬儒主义的天堂,只要注册一下,每个人都可以去发微博寻找存在感,或者发微博指责别人的微博只是为了寻找存在感。

成就感和荣誉感对于很多人都是很有吸引力的东西。很多人在facebook的人都会说,facebook工作的一个好处是自己的知识和才能所给这个世界带来的改变能得到迅速而具体的量化。这周写的feature,下周就可能会被成千上万的人用到;1%的性能提高,马上就能为公司节省成千上万dollar的成 本。一个在电脑屏幕前辛苦码代码的程序员,仿佛一下子就成了站在奖台中央的英雄,左边全是手捧着feature的千万用户在微笑行礼,右边都是手捧着dollar的大小老板在称赞鞠躬。除非你是一个从小就有很强的自我而本来就不怎么关注身边环境对自己好恶的人,你恐怕马上就会觉得:这就是我这辈子注定要干的工作啊!更要命的是,有些女人恐怕马上就会觉得:这就是我这辈子注定要找的男人啊!对成就感和荣誉感的渴望没准还真像自私一样是生物本能呢。

说到本能,我想起冰河世纪里的那只一直“欲望强烈,愣头愣脑”地追逐着松果的小松鼠。它在大陆漂移时期来到了一个富足的理想国。在它正要拔出理想国中央一个巨大的金色松果时,一个希腊智者模样的松鼠过来教导他:不要被自己的欲望占领,要超越啮齿类动物。

讲了这许多故事,可以试试立论了。

回到USC那个调查。World changer之所以被排在了第一名,我觉得有两个原因。一、这个词其实暗示着把世界改变得好一些,这是个积极正面的词,它代表世界人民共同幸福的伟大理想。二、这个词和人对成就感和荣誉感和强烈欲望是非常匹配的。这两条加起来,怎么看都比第二名athlete要闪亮很多。

但athlete的第二名却提醒了我们人的感性本质和动物性本能是多么地强烈。运动员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呢?前几天柴静采访李永波,李永波说:

说你打到第三名,你打到第四名,你打的非常的艰苦,你非常努力,体现出奥林匹克精神,体育精神,淋漓尽致,谁看到了,那些小孩子知道吗?不知道。他看什么, 他喜不喜欢羽毛球,他看你能不能拿冠军,我体会特别深,我的儿子打羽毛球就是因为这一点,13岁那一天,在首都机场他来接,我们夺取了汤姆斯杯,他在机场的时候一看,怎么那么记者,那么多人找林丹,找鲍春来照相,他回来跟我讲,爸爸我要打羽毛球,就是这么简单其实,就这么一件事,就这一件荣誉,它可以影响很多人。

人们喜欢成为运动员,常常并不是因为他们更高更快更强,而是因为他们获得了荣誉,受到了关注,影响到了更多的人。那些得了第三名第四名的人,也很高很快很强,和第一名相差无几,却并不是人们向往的对象。屠格涅夫的《门槛》 一个俄罗斯女郎为了信仰甘心接受一切不公正待遇——这恐怕是太残酷了一点。但如果在world changer上加一个生前死后都永远不为人知甚至偶尔会被人误解的条件,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会依然维持自己的选择。人们对world changer的向往,是感性的,是不纯粹的。

而这种为成就感和荣誉感而来的不纯粹追求有时是危险的。原因有两个。第一,它让人浮躁,人们会明显倾向于那些能迅速带来具体而感性的回报的事情,比如在有更好的选择时选择去facebook工作。第二,它让人简单粗暴,在欲望的驱使下,为了以更大的可能更快地获得成就和荣誉,人们很容易忘记自己原本选择它的目的其实带着理想主义的情怀,原本还希望同时也让世界人民共同幸福。两个原因加在一起,结果就很糟糕了:追求成为world changer的年轻人,不再考察自己的行为是否真的把这个世界改变得好了那么一点点,而是蜂拥地去做那些能快速给自己带来成就感和荣誉感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往往都arguably地把这个世界改变得坏了那么一点点。

那么把成就感和荣誉感虚无化,让他们变得不值得追求,这是更可取的做法吗?恐怕也不能完全这样说。成就感和荣誉感虽然有负面作用,但是却也能让人在把这个世界改变得好那么一点点的路上获得强大的生物原始动力支撑。负面作用——套用犬儒常用的话——其实都是体制问题。只要我们活在一个相对比较公平的社会里,从娘胎里带来的这份动力便光明正大质量守恒无坚不摧。当然,一切荣誉和成就确实归根到底都是虚的——一万年后每个人都会被忘记——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健康公正的荣誉制度利用人们的虚荣,就像健康有效的市场经济利用人们的自私一样,推动着人们朝理想国的方向大踏步地前进着。如果没有虚荣,我们不会像今天这样这么高这么快这么强。

但就像桑德尔的《公正》里说的,制度和telos之间常常是存在差距的。好比虽然说学习本是学生的天职,奖学金都本应该发给那些想要学习的人,但恐怕很多学生来到大学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学习,而是为了获得文凭,好能过上更好的生活。虽然他们并不一定在晚上和周末会愿意额外花时间把cheimcal potential弄得更清楚,但他们也交了学费,也是通过公平的竞争得来的奖学金。总之,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们夜深人静的时候可能也会偶尔理想主义地想改变世界呢, 只是真正地改变世界的理想似乎还很远很远无从说起,而现实中更好的生活就在毕业之后。站在现实与梦想的边缘,人家也只是抗议一下远方的暴徒,安慰一下自己的无奈,似乎也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嘛……

有时我想,假若人都能纯粹地只是为了把这个世界改变得好一点而把这个世界改变得好一点,不带任何附加条件,判断自己对世界的改变时都能十分理性,但行动起来却仍然能动力无穷无尽,从此活在这个世界不再需要夸赞吹牛,不再需要输赢争竞,那该有多好……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