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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从南加州枪击案说起

最近南加州大学枪击案死了两个中国学生。

虽然每个人都有死的一天,但不期而遇的死亡总是不幸而恐怖的。就算留美生活再怎么奢侈糜烂不务正业,学生恐怕也罪不当死。

每当死神临幸的时候,最辛苦的常常是仍活在这世上的人。死者到了另一个世界,便当把前世的幸与不幸通通忘掉,从而彻底解脱了吧。苟活者的惶恐与仇恨,才是需要救赎的。

救赎却是稀有的。有些媒体报道了:两留学生在宝马车里被枪杀。紧接着部分网民评论如潮,概括成两个字:活该。救赎没有,仇恨却有很多种。中国人恨美国人,没钱人恨有钱人。

有人说媒体无良,歪曲事实,只写部分真相。其实,市场经济下,媒体也不容易,首先是要活下去。读者想看什么,媒体就会写什么,具体是真的还是假的,带着什么价值观,并不是很多媒体最关心的。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便是媒体都长着良心,恐怕也是无用的。其实,国内有很多人,每天都在心里恨着留美学生:生活奢侈糜烂有车有电脑放假满世界旅游……媒体只是写一些这些人喜闻乐见的东西而已。即便媒体把所有的事实都客观地和盘托出,他们在读到报道时,也会选择性地只看到宝马车。他们的评论仍然会是:活该。

病根不在媒介。就像治网瘾不必关网吧,精神文明不必反三俗,维稳不必屏蔽网站。

病根在他们恨我们。

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看,恨总是不好的东西。可是,”不应有恨“这样的话,只能自己劝慰自己,却不能拿来说教别人。其实谁都知道爱是好的恨不是,可是世人常常就是如此可恨,这可让我们如何不去恨呢?

这便是常常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作批判的人究极可恨的地方。他总在说生活应该如何才是美好,说的时候还带着得意,却从不关心生活为什么会如此糟糕。呵呵,无怪乎不少人恨我。

管他应不应该有恨,喜欢恨就恨吧。

但他们为什么会恨我们呢?

其实我们也谈不上富裕,生活也通常并不轻松。如果愿意,还可以加上背井离乡,水土不服,孤苦伶仃,忍辱负重等等悲催的成语来进一步渲染自己的可怜。可既然我们如此人畜无害人见人爱,他们为什么要恨我们呢?

一说到仇富的原因,正确答案似乎永远是社会不公。各种拼爹的二代什么的最讨厌了。

可是我们也不是二代啊。当然,能上学的孩子,爹也都不会太差,但我们也没拿爹来拼过?和爹吵架倒是挺经常的。说到底都是百姓,月薪几千而已。99%何苦为难99%呢?

真的是自己人误伤吗?

在社会塔尖坐享其成而骄横跋扈的二代们固然让人嫉恨,然而一个人要被人嫉恨却未必需要坐在塔尖上。一个学习比你好而更受到师长重视的人,一个因为竞赛培训而不需要上其他课程的人,一个因为考进了实验班而享受各种优惠待遇的人,一个在你每天自习到晚九点时却已经保送清北而可以天天打游戏看武侠小说的人,甚至只是一个一次考试考了接近满分却到处打听别人分数还抱怨自己没考好的人,都可以成为人们嫉恨的目标。

有人说,中国人的生活都是比较出来的。其实爱比较恐怕是全人类的天性。用自己心里的标尺度量常常是个困难而费力的事情,而和周围的东西作个对比就简单得多了。但是,只拿各种对比看问题而很大程度地活在世人的眼光冷暖里,还是颇有些中国特色的。

不仅仅是个人,就连这个国家也曾经忙不迭地要从各种指标上证明自己。诺奖图灵奖,几弹几星,各种金牌,各种GDP,各种论文数专利数产品数。他们有的我都有,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他们有的我没有,钱学森就要提问题了。

于是,国家为了多快好省地攒这各种东西,便把优势的教育资源用行政力量集中起来,让一部分人先学起来。

我们便大都是这场运动中幸运的受益者。我们今天能奢侈糜烂开车出去玩的日子,恐怕不全因为我们的汗水、勤奋和聪慧。

这和经济上的事情其实是相似的。中国经济这几年大概是这么走的。破除意识形态阻碍,开放市场经济,摸着石头过河,用股票和土地圈掉老百姓的反正也没地方投资的闲钱,一小部分人成功地富了起来。富起来之后呢,有些人摸石头就摸上瘾,河就不想过了。也有些人还记着要过河,可是苦于已经进了深水区,虽然自己富起来了,但没有配套的金融和行政技术。然后贫富差距,有爹的拼爹,没爹的拼干爹,干爹都没有的只好恨其他有爹的。

教育和学术圈也是类似的思路。集中教育资源,让一部分人先学起来,一小部分人成功地留学去了世界最好的学校。留学之后呢,有些人就去国外追求自己的幸福生活去了。也有些人还惦记着是不是要回国做贡献,可是苦于国内仍然没有年轻人进一步发展的土壤,害怕很多精力最后都会消耗在拍马屁和窝里斗上。于是便这样,能出国的都出国,暂时出不了国的恨已经出了国的。

当然,只要不伤害别人,追求个人利益其实是大大的好事,没有任何错误可言。但是,就因为生得比人聪明一点,考试成绩比人好一点,就可以享受比其他人多得多好得多的教育资源,这是不是这个社会的不公平呢?如果二代可以被恨,那么留学生是不是也可以被恨呢?

回过头去看一看,其实也不好怪罪不公的形成。当年中国基本一穷二白家徒四壁,手上只有权力。钱是没有的,技术也是没有的,只有几千年的极权文化流淌在每个人的血液里。当权力是唯一的资源的时候,仗着人多力量大,居然也能让少部分人先富起来,这本身已经应该堪称发展奇迹了。

但大多数人仍然是恨的。

有人说,那革命吧。皇帝轮流坐,下一轮咱就是幸运儿。呵呵,您赌博呢?就算你成功习得了刻骨剜心、阿瓦达索命等折磨人杀人的无敌黑魔法吧,恐怕到头来,大多数人依旧是恨的。你的儿子在外星球遭遇不幸,恨者们仍然会说:活该!

姚爷爷说,如果我能帮助20个人都能更好的做研究的话,比我1个人做要好。我想,要斩获图领奖,20人的苗圃可能就够了,但一个国家的健康发展,不管是学术还是经济,都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分布式计算问题,需要的是两千人,两万人,两百万人。而如果有了这两千人,两万人,两百万人,图领奖诺贝尔奖恐怕是迟早而无所谓的事情。

可每当说起这样的事情,都会深深地觉得无力。毕竟自己只是一个普通而并不出众的学生而已,有什么资格去说两百万人的事情?当然没有。但我觉得我说的并不错。何况,其实每个人在这个世界恐怕都是微不足道的。看看美国,网聚了世界一流的人才,但也正因如此,即便你学术再出众,这里也似乎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在一个成熟的国度里做事当然是顺心快乐的,但却似乎并不能把快乐带给很多其他人。恰恰相反地,如果你不把眼睛闭上,你还会看到大洋彼岸那生你养你的地方有一群人每天都在恨你。

他们的恨,即便可以理解,有时恐怕也难以改变了。人的一辈子很短,而改变一个人的想法有时却需要很长时间。但卑微的我有一个小小的愿望。这个愿望里没有诺贝尔奖图领奖,没有金牌和金钱,没有权倾一方的指点江山——当然也不敢有。这个愿望是什么呢?我愿这些恨者的孩子能活在一个更加公平的社会上,不再需要拼爹,也不再需要拼考试成绩,可以放手去做社会需要而自己也喜欢的事情,过上不被人不被权力欺负的生活。或许这样,他们的孩子就不会再恨我的孩子。当我的孩子在他乡遇到不幸的时候,他们也或许会不禁悲伤流泪说些悼念的话。我知道这很难,是个分布式计算的问题,需要两千人,两万人,两百万人同心协力。但如果此生有幸真能看到它开始发生,我希望在这个分布式系统的代码里,也能有我自己贡献的一小部分。但愿这样,那些社会不公下的受害者可以因此而最终原谅我这个幸运的受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