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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科生

继续话痨。

话痨其实也不太容易,经常动不动就会碰到别人的感情。就像Sandal课上所讲的,justice和common good常常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如果说自由是不伤害别人也不受别人伤害的话,那么自由的言论和出版就可以伤害别人的感情吗?感情事实上被伤害了应该怪听者感情太脆弱呢,应该怪言者说话太不恰当呢,还是应该怪传播者太不讲究呢?其实有时我觉得广电总局其实只是代表着许多很容易受伤的中国人在做一个稍微有点粗暴的二元评级,不只是体现当局的政治利益。自由派恐怕也有自由派的不是。也许真的只有在政治动乱人都不成人样的年代,思想才会不恰当地得到全面解放吧。挺讽刺的。

所以有些见不得人的花可能还是暂时种进自己的私家花园里更合适一点。好在自己还算活在了一个相对比较宽松的年代,说错话了也不会给我带个牌子然后打倒枪毙。索性就再话痨两下好了。今天的目标是文科生。

我一直是一个理科生。文科生的世界对我来说一直是陌生的。我不清楚他们每天都在做些什么,不知道他们心里有什么样的理想,不知道他们的成长道路上有什么样的感触。当然,他们肯定是有事做有理想有感触的,只是我不了解罢了。

我心里其实挺喜欢文科生的。理科生常常都透着点傻气,说话连幽默都是冷的,虽然做事常常更靠谱一点,但为人也容易和人较真;而文科生常常都透着点灵气,说话常常有意思一点,虽然做事似乎不那么靠谱,但为人常常却相对更亲和一些。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印象,评判主观得很,样本也少得可怜,权当说笑好了。

我自觉对文科应该还算是尊重的。文科毕竟也是科学。老舍的《又是一年芳草绿》里有这么段话:“我老觉得文学是有用的;拉长了说,它比任何东西都有用,都高明。可是往眼前说,它不如一尊高射炮,或一锅饭有用。”这段话虽然说的是文学,但我觉得把这段话换成很多文科也都可以说得通。和很多文科领域里的人所认为不同的是,我并不认为文科有什么崇高的神秘性,就像我并不认为人脑和图灵机之间在可计算性问题上有什么本质差别一样。文科的人经常愿意谈悟性,好像文科学得好不好其实是上帝扔色子撞出来的。我不相信有悟性这么个东西。我以为,文科之所以不能像理科那么弄一套公理系统和实验方法严谨表述,并不是因为文科的问题有什么神秘的认识上的超越性,而只是因为文科关注的问题复杂度太高太非线性因此公理化抽象化太困难了,而且很多问题时间尺度还很大,所以不可能有足够多的事实采样来验证。理科那些研究方法能有效解决的问题其实是很有限的,因此文科才会想一些其他的讨巧一点的研究方法,以求争取即便手段没有那么的严谨,也能把握这些复杂问题里面的主要矛盾。所以我觉得文科其实本质上研究的问题都是很难很难的问题,比理科研究的问题都复杂多了。

当然,也正因为问题难,所以学科不容易成熟,对研究成果不容易有靠谱的打分标准,也因此可能更容易养骗子一些吧。而且弄文科的人也有时好像容易自己骗自己开心,比如弄个“文学金线”之类的概念,也让自己做的事情显得有些说得清摸得着的特别的意义。把自己的人生戏剧化浪漫化似乎本来就是人类的天性。人一想浪漫,有时就难免会做出一些不那么符合现实的判断。科学的目的是浪漫的,但科学的手段和标准却都是现实的,不管是文科还是理科。文科当然更关注一些理想层面的东西,但倘若以为一旦把目的浪漫起来,就可以不顾现实规律,甚至不走三段论不讲逻辑,总是不靠谱的。我觉得这是文科研究里很常见的一个大陷阱。

所以说文科研究其实是很困难的。但是自己毕竟是理科生不是文科生,没有什么文科研究的经历,这么评价起来未免有些不腰疼的感觉。说到底,文科理科也都是学问,文科生理科生都是做学问的人。希望大家都能有好的人生吧。

说到人生遭际,理科生似乎是比文科生幸运得多得多。理科有竞赛,有保送,有全国理科实验班——至少曾经是有的。文科似乎就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一全套的优惠。机会和利益分配的不均衡是很多理科生自鸣得意的本钱,也是很多文科生时常泛酸的根本原因。至于《生活大爆炸》这样的节目,只是偶然地变本加厉锦上添花了一下罢了。有些理科生会说理科生也比文科生付出了更多的汗水,说理科学习都是在熬夜卖命减寿,而文科学习都是在疗养。但其实,能通过熬夜卖命减寿而获得优秀成绩和发展机会,其实也是另一种幸运罢了。前面已经说过,文科问题其实是比理科问题要困难的。所以,理科生客观上需要付出更多的汗水,一方面可能是因为理科领域的竞争比文科的要激烈很多(就像挣钱多的华尔街并不好进一样),另一方面也因为理科问题通常很幸运地有一个明确的可以自我评判的标准,而文科常常还没成熟到那个水平。理科生们不妨想想,咱们经常也都有要写文章写论文的时候。放下工程面对思想,感觉常常就像憋屎一样痛苦;文科生恐怕天天都在憋屎,多不容易……所以,恐怕文科生们只是因为自己的爱好和特长而不幸走上了一条相对来说更困难更慢熟更不容易搞清楚也更不被短期需求的道路,而这个现代社会又一直缺乏保护思想工作者生存的有效金融体系,数字化大潮更是变本加厉地让思想层面的很多工作只能要么依托娱乐大众要么退居为业余爱好。思想者被专制的权力和资本在家养着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市场经济下要生存只能看广大大众消费者的眼色。而对于大众来说,理想层面的需求永远是相对次要的。文科工作的重要而深远的意义(如果有的话)常常无法在市场经济体系中得到恰当估计,我觉得这其实是现代文明挺不幸的一件事情。

我高中的时候作社会实践当家教,教一个比我小一点的文科特长生。她全国作文比赛获奖,但是数学总是在及格边缘。教育似乎常常有个特点,就是学得好的越学越好,而学得不好的越学越不行。我经常怀疑是不是这个教育环境下其实主要都靠学生自学,而老师大都只是照本宣科,其实通通形同虚设。不知道这是中国特色还是其实全球也都这样。教育学其实也是文科,改造人的学问,自然比数理化难多了。反正这个文科生就是数学物理都学不好。当然我当时也显然不会教学生,不知道教书既要讲解知识方法也要调动学习热情,不知道要先引发学生的学习兴趣和愿望,不知道要讲学习这些知识对个人思想和生活发展的重要意义,不知道要阅读学生反馈因材施教,不知道要启发学生进行自我怀疑并从怀疑引发理性思考,甚至不知道语词要注意对事不对人……这都是我近两年读了博士之后才学到的东西。我当时一定是个很烂的家教。于是,当时就很失职地把这个文科生教哭了,对着我一把鼻涕一把泪梨花带雨地抱怨为什么文科生不能保送,为什么理科生那么命好而文科生就那么命苦……

所以,蒋方舟前阵子写《控诉理科男》这样的文章,我并不很吃惊。文章里虽然基本都是牢骚话,没几句是有道理的,但是我自以为自己还挺能理解文科生的这种痛苦和压抑的。当然,我觉得文科生最好要做的不应该是骂理科生,而应该是把文科发展得更成熟更靠谱一点,使得文科方向的投资风险更小一些,找到属于思想产业的金融技术,才是真正的自我救赎。这当然是比理科要困难很多的,但也因此才是文科比理科要更伟大的地方。假若理科生和文科生还能破天荒互相帮衬着点,生活应该会更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