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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rrior

其实,我不是很喜欢这种格斗比赛的故事。虽然在主角与主角们的背后一定有一个支持他们打下去的原因,但是不管这个原因多么合理、现实、高尚、浪漫,都无法掩饰他们斗争手段的单一和无趣:把对手打倒,以及他们奋斗目标的简单浅薄:钱。这样的故事就把整个世界都放进了这么一个简单粗暴的框架之下:活着就要挣钱,要挣钱就要把对手打倒。在我看来,这框架是如此地混蛋。我不知道是因为这是电影导演对世界的理解上限,还是因为这是普通电影观众对世界的理解上限。虽然他人有时确实像地狱一样恐怖,但是人类真正永恒的敌人从不是他人,而是必然的死亡之下自我短暂生命的无尽荒谬,而争竞只给这种生命的荒谬披上一层虚假浪漫的荣誉外衣,英雄主义,自欺其人。如果从三万米的高空俯视一只猴子揍扁另一只猴子,那么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激动的。

好吧,其实这电影也许并不是想鼓励你去把另一只猴子揍扁,只是不断地提醒你过去曾经被某一只猴子揍扁过,或者未来有可能会被某一只猴子揍扁。身为一只面部扁平的猴子,也许要过上一种不需要揍扁别人,也不会被别人揍扁的生活,终究是有些奢侈的。揍扁或者被揍扁,有时还真他妈的就是一些猴子能理解这个世界的局部上限。为了生存在这个荒谬的世界上,有时即便是一只最善良的猴子也会被扔进这个荒谬的竞技场,需要武装起来,成为一个战士。从来就没有什么天赋人权,独立的自尊和自由永远都是自己打拼出来的。

这打拼从来都是一个充满技巧性的工作,而技巧本身又是一个极度冷酷无情的东西,无外乎力量、耐力、爆发力以及各种技击的运用。它不管你打得有没有观赏性,不管你背后支撑的是什么名义,不管你有没有一个正义的旗帜,只要你冷冰冰地沉下心来把各个细节做好,让自己变强,就能够胜利。这也正是这个世界常常让理想绝望的地方。总有一些人甚至偏执到邪恶,却恰恰因此耐得住各种诱惑,忍得下各种苦楚,最后练得一身好技巧,傲视所有善良的软弱。但这也不能怪这个世界有什么不公平,只不过是因为软弱的理想都是假招子。练本事本来就没有什么捷径,苦下心来,冷起面孔,严格遵循饮食结构,每天跑个万米,对着教练挥三五个小时的拳头,如此而已,尽是科学规律。想边听评书笑话边过安稳日子,那只能是亡国的文艺青年。

但即便如此下到了功夫,有些事情恐怕也终究是天分,只能靠运气。比如那弟弟的蛮力,徒手能打开坦克门;再比如那哥哥的坚毅,被打成肉包子还能一直举着两臂护住头部,并抓住机会把对手锁死。这些恐怕都不只是训练的结果了。当然,所谓天分,也未必都是出生时带来的,有些也恐怕是后天所不期然的遭际。有时是一个出生入死的兄弟,有时是一个一见钟情的女人。偶然的遭遇所带来的心理的变化,结果慢慢地就变成了一种精神力量,一种生命信仰。

弟弟信仰暴力,简单有效地攻击要害,迅速解决对手,不讲任何道理,而哥哥却相反地信仰耐心和技巧,忍辱负重,以己之弱小而寻找等待强敌之疏漏,并一击毙命——两种截然不同而在竞技场上同样有效的攻击策略。弟弟的信仰本质是恨。他恨自己的家,恨自己的国,恨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充斥着阴谋束缚着他的力量,而只有这个公正的暴力平台能给他最大的自我解放,让他用一双拳头去报复这个世界荒谬的正义;而哥哥的信仰本质是爱,他爱自己的家,爱自己的妻,然而他也知道现实世界里爱不能当饭吃,当家里的房子抵押只够坚持三个月的时候,他被迫不顾妻子的反对,赌上自己的性命。但也正因如此,他的每一次出拳都不可避免地带着犹豫和牵挂,而丝毫谈不上有力。他心里其实并不想把谁打倒;他只祈求别人认输,让他拿走他需要的生活用度。一爱一恨,构成了世界上终极的力量。毕竟,在世界最高的竞技舞台之上,在冷冰冰的科学竞技技巧之下,终究比拼的是谁到底拥有能完全释放自己生命潜能的偏执动机。

然而,最荒谬的是,通往世界最高宝座的路上,最后的也是最难的一道关卡,却是自己的亲人。要么折断自己的亲生弟弟的胳膊,要么让自己的胳膊被亲生哥哥折断。折断一根还远远不够,不是还有一根没有折断么,于是就还要继续战斗下去。战士的职业精神之下,坚持与胜败是唯一的道理,兄弟相煎,同类相残,成全普天下群众的狂欢。爱也好,恨也好,在此刻都只沦为了一种心理上的自我欺骗技术。最后的结局,与其说是哥哥把弟弟打倒,不如说兄与弟,爱与恨的一次讲和。而观众早已从这场表演中挣回了他们的票价。

有时我只希望这个真实世界的爱者和恨者们,能看到这场厮杀的荒谬,能放下自己的清高与偏执,而不要等到亲人把亲人一条胳膊咔嚓一声折断。如果可能的话,超越一下自己或者爱或者恨的偏执评判,让讲和来得早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