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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密关系与价值逼迫

世界上总会有一些人是和你很亲密的,或者由于血缘,或者由于情爱,或者由于其他的什么原因。这种亲密通常被理解为包含着一种无上的关爱——在你最困难的时候仍然会义无反顾支持你的人,在你最孤独的时候仍然会义无反顾陪伴你的人。或者反过来,你给予他们同样的义无反顾的支持与陪伴。

这本应该是极其温馨而暖人的。然而,亲密往往也意味着异常的敏感。一点也许小小的生活摩擦或者观点相左,常常就会导致突然的战争爆发和长时间的冷眼相对和无法原谅。假如,同样的摩擦发生在并不亲密的陌生人之间,常常由于人之间的礼貌、或者怯懦、或者漠不关心,摩擦与矛盾反而会一笑而过,顶多自己生一会儿闷气或者恶狠狠地送上两句其实无关痛痒的诅咒,常常就过去了,原谅得比亲密的人之间要快得很多。

比如初见之人,常常都要加上一层礼貌的伪装,也常常十分清楚自己对对方的无知,对人对事做判断下结论送批判往往用心用辞都会小心许多。而亲密之人,因为彼此都自以为十分了解,最私密的身体部位或许也都已经司空见惯,礼貌的伪装常常也显得苍白可笑,心里的毫不设防让人很容易变得在被动时过分敏感、在主动时过分情绪化。

我曾经希望世界上能有一些亲密的人,我对他们都可以彻底地完全地暴露自己的心灵,不需要留存任何秘密,永远不会受伤。然而后来我发现,凡是亲密的人,往往都承担不起这样的角色。由于亲密,他们和你的生活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常常深刻地介入你的生活。他们希望你好,也希望自己好,希望一切都好,而为了这个一切都好,他们为你和他的一切都做起了价值判断。而生活再怎么纠缠在一起的人,也不可能价值观完全相同,就算理性价值观能够达成大体的一致,在行动上,由于那些感情和性格的影响,那种种仿佛与生俱来的特别的喜好和恐惧,也足以造成实际生活中的价值分歧和选择分歧。我们是否都做过这样的事情:以爱的名义,以对别人好的名义,力劝和自己有亲密关系的人去做他们并不像做的事情或者放弃他们舍不得放弃的事情;而我们是否知道,他们选择赞成自己的观点而听从了劝告并不是因为心里真的赞同,而只是因为不愿意看到故意违背之后所注定的两人关系的僵硬和不悦——在亲密关系的和谐和心底真实声音的两难选择上,由于爱的信念和不舍,善良的人有时会痛苦地选择前者。

这在中国这个传统中更强调社会关系和谐而不那么重视个人人格独立和完整的社会中,更是经常发生这样的痛苦。价值服从甚至被认为作美德,因而被期待——不服从就是不敬,不服从就是不爱,不服从就是不孝。人心的亲密关系从而也甚至沦为一种需要虚伪表演和违心妥协的社会关系。爱得越深伤得越深。本应是幸福的港湾成了痛苦的源泉。价值判断加上”关爱”便变成了价值逼迫。

我是感受过价值逼迫痛苦的。反过来,由于自己的爱管闲事和口无遮拦,从交流的反馈我也不难看出来,我也一定是给别人造成过很多价值逼迫的痛苦——人总是不忍伤害善良的人吧,而“善良”的人却常常伤人。看看水木上的各种家庭纠纷和情侣闹事,价值逼迫的痛苦似乎是社会上的一种普遍存在的矛盾现象。我相信,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其一个附加的现象就使得萍水相逢好无利益关系的人的交流反而显得更加愉快深刻、通畅舒服。由于利益与生活的相互无关紧要,对话往往会成为没有任何价值判断的纯粹的倾听与倾诉,即便联想到自己的生活,也多附加上共鸣与美好,而忽略掉了那些不同——反正没有任何关系。网络更是能使得这种萍水相逢可以足不出户,再加上科技的新鲜感与优越感和其他感官的多方位刺激,对于在亲密关系中遭遇价值逼迫痛苦的人来说,实在是很有诱惑力。适当的倾诉虽然能调节心情,或许有益无害,但是单纯的倾诉对亲密关系的改善和价值逼迫的避免是没有什么本质性推动的。过分依赖缓解性药物以至于逃避放弃治愈,总是危险的。

亲密关系一方面导致心灵的不设防,另一方面又导致价值逼迫的痛苦,再加上亲密关系的接触往往藕断丝连,无处可逃,这使得痛苦往往比非亲密关系要更加深刻而漫长,严重影响正常的生活与快乐的生命创造。

有些人便从此放弃了任何亲密关系,选择了孤独——如Leon之爱无根的兰草,从来都不问任何问题,从来都不惹麻烦。

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错了,可是问题在哪儿呢?

有人说是心灵不设防的错误。这种说法还是挺流行的。但是我认为真诚是一种很难得的美德。亲密关系假如都不能相互开诚布公地说话,人就不再需要选择孤独了——直接就被扔进孤独了。

有人说是价值判断的问题。这种书法似乎要更流行一些。有很多人指责我替别人做了价值判断——如同美国替阿富汗做了价值判断。确实,因为各种各样的差异和偶然,两个人价值判断不可能时时刻刻完全一致,但是根据自己的想法做出判断和批判本身其实没有什么错误,而且价值本来是纯粹的思维活动,是无法阻止的。价值判断的不同无法避免,也无可厚非。价值多元的世界更需要更广泛而真诚的价值探讨和批判,需要充分的交流。

那么是什么,使得人们难以接受价值探讨和批判,尤其难以接受来自亲密的人的价值探讨和批判呢?我想或许是因为在亲密关系中,人们都在期望得到支持与理解。很多价值判断来自痛苦的思考或者痛苦的经历,可谓来之不易久经考验。然而任何人所做出的价值判断的法则和依据都有其某方面的局限性,也因此其真理性总是相对的。然而,否定一个从痛苦思考或者痛苦经验中得出的价值判断常常是痛苦的,仿佛在说所有的痛苦所换来的都是错误似的。造成价值逼迫的一个原因往往是因为人们固执地坚信自己价值判断的真理性。固执的原因可能很多,曾经痛苦过是其中常见的一个——可能也是最愚蠢的一个吧。自我盲信或许是亲密交流的最大杀手。

价值探讨是需要时间的,有些阻碍价值交流的愚蠢其实源自人性深处的心理上的自我保护,需要给些时间来克服。然而有时,价值选择可能迫在眉睫。在这种需要快速决策而没有时间探讨出结果的时候,应该让责任人去做最终的选择——即便责任人是孩子,也应该让孩子去选择。如果不是什么重大选择,那么孩子是允许犯错误而可以从错误中学习的;如果是重大的选择,那么应该多给些时间来作探讨而不应该急于做选择;对于复杂的孩子经验和思考难以短时间解决的问题,应该把大的选择分成若干的小的选择,走一步看一步地来,慢慢形成完整的选择。人生并不怕错误和不完美,但是应该多些尊重。

要有限地避免价值逼迫,不显示地替别人做选择是不够的,还需要人把价值探讨的是非对错和各种喜怒哀乐尽量分离开来。孩子不想让父母生气,因而为父母学习;考上大学之后,父母松了口气,学生也精神世界全部跨掉——多么悲哀。为了亲密关系的和谐,人们需要学会如何思辩、探讨、批判和接受批判。

如何提高这些能力从而与自己人性中的愚蠢对抗呢?其实有些优秀的哲学读物中都有很系统的阐述并围绕着著名的哲学问题以各种古今优秀哲学家的观点进行了漂亮的思辩、探讨、批判和接受批判——哲学的意义在于问题和答案,更也在于思考的过程。认真学习哲学有助于建立长久的亲密关系——很多人却觉得学哲学是空洞而与生活无关的。

显然肯定有人到这儿已经疲惫了。还是有很多人更愿意直接接受各种安慰剂的。那些强调感性的搞艺术的人,很多都多少是安慰剂的上瘾者,然而没有思辩的艺术,即便对生活触摸得再精准活脱,恐怕也是不可能深刻的。安慰剂得来有时不费功夫,且更容易让人满意,然而终究是一种感官的骗局。

扯了这么多,忽然觉得,价值逼迫的痛苦可能只是对我才这么严重——比如显然有些女人更在乎的可能是感受逼迫,有些男人更在乎的可能是身份逼迫,而这两个都是我自己相对来说不怎么在乎的。有些特质其实可能只是我才具有的。亲密关系建立过程中的痛苦避免,需要相互深入了解,而仅仅“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和“己所欲者,多施于人”形式的反省,或许是不够的。亲密关系说回来仍然是一个太私人也太特殊的范畴,远不是理性能彻底解决的。在我大谈特谈“人们”的时候,其实可能只是在大谈特谈很多很多个假想的自己罢了。假若我的父母没有机会学习哲学,是个不在乎价值逼迫的人,甚至是从价值逼迫中走过来的人(让人不由想到令人颤栗的文革),我还有和父母建立我所期望的亲密关系的可能吗?假如我的女朋友没有兴趣学习哲学,是个讨厌感受逼迫喜欢感观享受的人,对价值观的是非对错基本漠不关心,那么我还有和她建立我所希望的亲密关系的可能吗?精神的孤独真的这么无法避免无法改变吗?

我想休息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