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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法至上和方法无用

所谓方法至上就是说掌握方法是唯一重要的通向成功的道路。浮躁的商业社会和网络社会这种论调还是蛮盛行的。基本上,凡是那种“只要……就……”能套上的现代宣传语都能算作宽泛的方法至上论宣扬者。只要用了我的洗发水就……只要报了我的英语班就……只要看了我们的节目就……只要用了我们的药就……只要学了这个的健身操就……只要读了我们的书就……只要练了我们的功就……只要……就……实在是太多了。总之就是在宣扬一种东西:世界其实很简单的,只要按照我们的方法做,就能幸福快乐。

对方法至上论的批判其实太显而易见的了。世界是复杂多变的,在很狭小的问题领域也很难出现万能单一永恒的完美解决方案。方法和攻略或许能让事情变得相对简单,但显然不是万能的。要达到真正的出众,光靠某种特定的方法显然是不够的。没有哪个公认的大师或者成功人事被证明是靠着极其简单的方法获得学术或者事业的成功的。通用的方法只有一个:只有努力了才能可能成功——最简单的因果律,一句人们最不想听到的废话。而且实际上后面还跟着一句:有些事情即便努力了也不一定成功。人们应该沮丧了!

对应市场经济方法至上论的另一个极端是方法无用论。这种人会强调悟性,强调手中无剑,心中亦无剑,强调天人合一境界,强调用心去感悟,强调无招胜有招,结果发展成一种极端,就会是方法都是没用的,大师都没有方法,都是天成的,或者说都是悟出来的。据我个人的观察和印象,方法无用论是或许可以算是东方文化的一部分了,很多东方文人都比较津津乐道,至少谈论起来很玄很受用,可以解释自己解释不清除的东西。东方文人也经常比较穷苦,寻求一些精神世界的安慰或许也是比较自然的吧。

方法至上论肯定方法的积极作用到一种迷信式的极端,而方法无用论则否定方法的积极作用到另一种迷信式的极端。我觉得两者都是部分错误而有危害的。

不过方法至上论那种“只要……就……”的立论是错误的,而方法无用论那种”只有自己悟能成就大师“的论调还多少有些正确性。确实,很多大师,不管是什么方面的大师,都多少是自己的聪明才智,悟性根性,机缘巧合,才成为了大师。所谓真正的大师,往往有着一层不可培养,不可多得和开创性的意思。开创性就是说,他,如果用了什么方法,恐怕也是历史上其他人从来没有人用过的,他是用这个的第一人,而且他自己也有时不知道自己用了什么方法,他只不过随性那么用了一下,结果发现效果非凡;别人就更说不清他用了什么方法了,而且若是也照着也那么随性用了一下,结果就崂山道士,东施效颦,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迷信因此诞生了——成大师者,方法无用也。

然而,方法无用论是错误而有害的。如果由只有自己悟才能成就大师,因此推出大师都是自己悟出来的,都是禅宗式觉醒的,云云众生因此都没有希望,或者不需要学习方法,只要天天瞎悟乱撞就好,成不了大师就是没有大师的命,悟性不够罢了,这岂不是大错特错,误人子弟?首先,大师也通常都是通过常人常常坚持不下来的刻苦积累一点一点积少成多的,只不过在某个时刻量变积累成了质变,总算可以出道了而已。其次,也不是所有大师都是不学无术自悟成才的,很多大师小时候照样要不断努力刻苦学习现有的知识和方法,一步一个台阶的走。伟大常常都有一个卑微的开始。让小孩子发挥创造力随便乱画并加以欣赏鼓励当然是很好的教育方法,可能甚至也可以看作是一种无邪的现代艺术来欣赏;然而如果鼓吹任何人不用练习基本画工笔工刀工就能当画家赚钱,就能充分体验绘画的创作趣味,这已经基本是扯淡了,更不要提成就大师了。

对于方法无用论的错误与危害,我是有个人的深刻体会的。经常地我也会被鼓励去刻苦地“悟”,去直接一对一地接触大师原著,读尼采,听贝多芬,看梵高。但是诚实地说,第一遍接触的时候,我除了新奇之外,基本上什么感觉都没有,甚至会觉得有些乏味无聊。这实际上是很可以理解的——一个从小就受了高强度数学和逻辑训练的理性思维很强的人,对于诗的语言,狂怒的音符和断裂的笔触没有强烈震撼感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然后,我去求教于师,希望能进阶,往往得到的结果是:多读、多听、多看,仿佛多读、多听、多看自然就成大师了一样——方法无用。当然他们说的也没错,他们研究文史哲的人很多都是这么过来的。我通常是一个老实的孩子,就去硬着头皮,多读多听多看了——虽然偶尔有些零星感悟,但是收效甚微。后来我就觉得这其实也可以说是一种很不负责任的推托,优秀的教育不能这样。一个人不会用linux,上手很困难,来问你如何提高自己的linux水平,你只回答说要多用慢慢就会了,这是很不负责任的。负责任的人,应该说,坚持多用很重要,但是也有一些捷径:多在linux技术论坛与人交流,看一本相关入门书,多利用google,linux里面有文档,有写的很好很清晰manual,可以自己看一看,有机会想深入了解的话可以学编程读源码,可以先从容易上手的发行版重视用户体验的ubuntu开始等等……文艺大师作品的欣赏当然也有捷径:读赏析!有人说一篇赏析可能烙上个人的烙印从而错解大师,那就多推荐点不同人的赏析。尼采、贝多芬、梵高等等很多艺术大师的作品第一次让我全身不由自主的颤抖,都是在我因为一些机缘巧合读了一篇优秀的赏析之后。从此以后我每逢我觉得有些优秀感觉的作品或者已经被人承认为大师的作品,原著之后,必找赏析。然而几乎没有一个人文教育工作者向我强调过阅读赏析的重要性。这当然和赏析不可避免的片面性和主观性有关——赏析总是不如作品本身的,但是我想在人文工作者研究大师探索大师享受大师的时候,也一定博览过各种评论勘察过各种背景资料结合了各种历史文献,以更深入的了解大师。我大胆地觉得,教材里面重点学习的大师作品,都应该附带赏析和参考文献目录,多选几个优秀赏析片段,别都放到教学参考书里当考试的标准答案。之所以有这种对原著的单一崇拜和对赏析的一贯轻视,我觉得是与“方法无用论”在东方精神中的风行很有些关系的。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常常只能专于一个方面,有人攻文,有人学理。大师的作品当然有它神圣的地方,尼采的哲学或许只承载在诗的语言之中才能够是尼采的哲学,精神与形式不可分开。但是一个读了古今很多哲学家书籍的人能读懂诗的语言,并且读得很happy很享受很高潮,并不是说别人就也有这个水平和福分;自己转过头来以学者身份宣扬了一个只有……才式的高潮指南,而不替广大人民大众认真勘察一下是否存在捷径以供指点迷津,甚至盲目贬斥其他同道在这方面的有益尝试,作为学者可以说是小乘,作为教师就恐怕可以说是不负责任了。学理之人常常也有同样的诟病;批判献给迷信的人,也献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