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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情怀与无能为力

昨天去书店弄回来了四本周国平的散文集,一套的。读了几篇,有的观点自己很喜欢,有的观点自己却忍不住心里要狠狠地怀疑批判。我觉得这对于我多少是一种进步,对于读到的内容不再是简单二元式地全盘接受或者全盘否定,而开始部分接受聆听点头称道而部分批判对待与之争辩。

我现在其实并没有读几篇,只读了《思想的星空》里面的前几篇关于读书的。但是已经有些忍不住想写点东西了。很多思绪涌来,亟需整理……

散文不同于小说喜剧。小说喜剧有自己独立的生命,有自己的世界观价值观,可以塑造更加艺术化的形象。散文的内容直接描述我们共同生活的现实世界。现实世界本身是如此复杂;作者的笔触会深受其经历、好恶和性格特点的影响,具有鲜明的个人特点。文学艺术本身当然给人陶冶和启迪,但是却终究常常带着很浓烈的个人色彩。虽然伟大的作家会在精神上达到某种人性共通的高尚与永恒,但是若以一篇或者几篇艺术文字——即便是再伟大的文字——作为一个人人生思想和行动的完全指南,其实是很危险的,至少是不具有普适性的。一本书可以成为一扇门,但是改变人生的是自己的亲身经历和思考。

周国平在文章中强调一种自身的愉悦。这种愉悦我在我身边的人身上是看到过的,但是我自己一直很难体会到。周国平说读书,或许也可以称作精神的对话,是为了愉悦。但是对于我来说,精神的对话,更多的可能是为了对抗人世间不完美生活给人带来的痛苦以及无法与人充分交流所带来的孤独。或许这也可以看作是一种愉悦吧,但是这种愉悦和那种洋溢出来的以个人英雄主义式的高尚精神生活所带来的得意的气场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觉。这种愉悦带着很深沉的哀伤与无奈,带着一种无能为力。

这种精神的愉悦或许是在东方所流行的,也是周国平的散文中字里行间会多少透漏出来的。其实,对陶渊明式的避世生活的向往,也一度是我的精神主调。”飘渺的名园中,奇花盛开着,红颜的静女正在超然无事地逍遥,鹤唳一声,白云郁然而起……。这自然使人神往的罢,然而我总记得我活在人间。”这是鲁迅《一觉》中的话,曾给我很强烈的震撼,带给我很强的罪恶感。我们活在人间,活在复杂的人间,这是每一个人都必须接受的现实。

文人往往对世间的百态有更加敏感的触觉。并且因为天赋和勤奋,他们还能用文字把他们准确生动的记录描绘下来。这种精神的记录与传递,跨越时空和文化的精神传递,对文明的意义是十分十分重要的。然而,纵观许多文人的作品,除了写实的精神描绘之外,却都似乎透着一种无能为力与无可奈何。当他们描绘百姓的贫穷境况,女人的悲惨遭遇和小市民的荒谬世界如何运作时,那种厌恶与无奈的笔触和悲剧式的情节设置,那种对世界丑陋面的无法视而不见而又无法改变的无力常常通过文章故事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些悲悯而可怜的文人或许也同样是受着这个荒谬世界不断折磨吧,痛心疾首于丑恶而存有改变的愿望,但是却难以实现。

于是,似乎许多文人常常就会求助宗教信仰,或者秉持一种神秘主义情怀,或者其他精神上的拯救。感受到世界的极端复杂而无能为力,神秘主义、不可知论和田园避世式的个人英雄主义或许是一剂让人难以拒绝的安眠药吧。人性的脆弱与偏执,对于文人常常也是同样适用的;我们或许也应当不忍苛责这些其实已经很伟大出众的灵魂吧。然而冰冷的我还是会忍不住拿起自己批判的论调——这毕竟是与世无益而甚至有害的精神渲染,自鸣得意的文人既然要肩负伟大精神文明的传播使命,需要、也或许应该做得更坚强,即便能力有限看不到解决之道,也当至少给人以希望和激励,而不只是无能为力的感慨。当然感慨首先是真实的,这其实也很好;但如果强调真实的重要,就不要在精神文化教育领域把文人情怀塑造得那么高大伟岸而接近真理。文人也只不过是具有一些特质和能力的平凡职业人群,有着同样的性格脆弱,常常离真理和大同的解决之道还很远。世界很复杂,当然;世界有很多黑暗,当然;但是我们还是要战斗下去。悲剧有它美丽而令人震撼的特别魅力,然而主动的选择将自己的人生演绎成悲剧虽然可怜可歌可泣,甚至一定程度上因为其坦然面对死亡的勇气而可敬,但是仍然是一种固执的懦弱与放弃。美好与丑陋的战争其实总是无休无止,从来就没有过真正而彻底的一方的胜利与失败;是那些已经丧失了希望的心灵选择了放弃。

因此,对待一些人文大师所留下的文艺瑰宝,或许也应该带着批判去阅读和领悟。他们长于一些事情,但是他们也远非完美的圣贤。

这份批判献给所有多少带有些精神自得气质的人;也献给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