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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百年

百年之际,写写我印象中的两个清华老师。一个是姚家燕,一个是曹莉。

 

姚老师教的是数学。我只上过他的高等微积分。

姚老师的课时间很早,印象中是早上的第一节。像我一样常常晚睡的学生准时上课经常有困难。姚老师说,他每天早晨在上课之前还要晨练;晨练之后备课。

姚老师上课必全班点名,但是考勤并不线性计入期末成绩。但是不来上课是不能有成绩的;这是学校明文的规定。对缺勤的同学,姚老师总会想办法给同学补课。

因为每节课都点名,一个学期下来,姚老师记住了所有同学的名字。不知道如今还记不记得。

姚老师的数学课讲得很严谨,定理系统的推导不会偷工减料,不会不求甚解。

姚老师对学生要求很严格,对推演过程很较真。印象比较深的细节有两处。一是在定义极限的时候,要说对于任意x大于零,大于零一定不能省略。二是,在用lim符号进行与极限有关的运算的时候,一定要先证明极限存在。我从高中到大学学极限学过大概三到五遍,姚老师是我所见的唯一一个这么要求细节的高等数学老师。

姚老师的课件都是自己用LaTeX写的。一个学期下来很厚的一本教案。用LaTeX写作打公式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沉甸甸的都是汗水。姚老师很鼓励我们帮忙找课件中的错误笔误。

有个同学经常上课不来或者不按时交作业。我知道他是在打魔兽世界,但姚老师似乎并不知道。期中的时候他似乎考试没有及格。姚老师把他专门约去进行辅导,然后又出了一份卷子作补考。不知道是他其实人很聪明,还是姚老师辅导得用心,补考反而成绩很好。

姚老师的课其实并不很受学生欢迎。大家喜欢选容易得高分或者轻松的课程。姚老师的课程并不轻松,也并不容易得高分。期中附近有不少同学退课了,因为觉得讲得太难,自己跟不上。

姚老师在期末之前专门用了将近一节课的时间和我们谈做人和做学问的道德,教育我们有些事情不要做。谈这么多的起因,只是为了声明自己将公平公正公开地进行期末考试和给期末成绩,拒绝任何猫腻操作。

我在期末考试之前很少去老师办公室问问题,但是姚老师的高等微积分期末之前我去了。我大学之前接受过不少数学竞赛训练,一度对解答数学题是挺有自信的,但在姚老师严格的要求之下,我对自己的知识掌握和步骤规范感觉有些没有把握。姚老师的办公室当时在数学系大楼挺里面的一个不大的屋子里。去的时候还见到了几位其他的同学。姚老师很详细地检查了我一些题目的解答,指出了很多步骤上的不严谨和不规范。

我期末的成绩虽然不是很高,但也并不很低。在大学里,我的印象是,有些课虽然内容偏难,但是老师讲得认真清楚精彩吸引人,学起来容易把握,反而自己容易在最后拿到还不错的分数。

后来,那个打魔兽世界的同学退学了。我想,假若清华能多一些姚老师,或许他的命运会有所不同。

 

姚家燕老师是讲理工科的。曹莉老师则是教文科的。

文科课程不是我的专业必修课,而是选修课。在清华每个学生都需要选一些选修课。选修课中有一些课叫“新生研讨课”。这些课的容量通常只有不到15人,在一个小教室里,会鼓励学生发言讨论。虽然名义上只接受新生,但是实际上不是新生当时也可以选到。

曹莉老师教我的是“理解文学”,就是一门新生研讨课。

我觉得这门课更恰当的名字应该是“英国文学入门赏析”。

曹老师的课本只是几篇英国的文学作品。其中有Katherine Mansfield的A Dill Pickle,有詹姆斯乔伊斯的《死者》,有The Nightingale and The Rose,有一些诗歌。当然不只这些,其他有些记不得名字了。

大学之前的英语课的大部分精力都在学语法。我很幸运自己能上这门课,体验非母语的文学。

记得曹老师借着文本讨论女性运动,讨论有些男人的过分自我,讨论美和对美的追求,讨论把对美的追求带到其他研究领域里去,讨论到了纯文学作品和哈利波特……

课堂讨论都是英文。

上课的人来自清华的各个院系,有着不同的背景,对同样的文本因此会有着不同的看法和角度。

老实说,读课本对当时的自己是一件挺吃力的事情。生词固然有不少,但更难理解的其实是意象。很多文本其实都读起来很艰涩。

曹老师手里的课时很少,课上常常只能大家磕磕绊绊讨论一个主旨大意,老师作一个简单的评论,其实很难深入细节。

然而记得讲《死者》的时候,曹老师让我们注意那个女仆的名叫Lily,而lily是百合花,百合花在英国象征死亡。这只是《死者》文本中众多意象的一个例子。

我显然读的时候抓不住这么多意象,但这至少说服了我两件事情。第一件事情,这使我相信英语文学里也有像《红楼梦》一样耐人寻味的精致作品。第二件事情,这使我相信欣赏文学作品不仅要了解文化背景,而且有能力一定要读原文;Lily翻译过来就成了莉莉。

期末的时候,每个人要交一篇小文。我在文中写,通过这门课,我只是浅尝了英语的文学,知道了图书馆里的外国文学书里也藏着美丽。当然这门课只是个入门。我虽然是一个理工科学生,但是在以后的生活中有时间要多看多读这样的文艺作品,也把美带进我自己研究的领域。我不知道我写这些话多少是真心,多少是为了讨老师高兴。但确知的是,我之后并没有再读多少书。想想很愧疚。

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弥补自己的食言。

 

清华校庆,从异国他乡透过网络来观望,形如一出闹剧。

我常觉得,与其诅咒黑暗,不如自己发光。在这个复杂甚至有些扭曲的世界,坚持底线和原则是一件不易的事情。为了生活忘了些理想,昧了些良心,而最终做了个市井中的小人物,或许到头来其实都是可以被宽恕的。但是,即便在悲哀的世界里,坚强的战士还当看到希望。诚然,丑陋该当批判,故土还远非理想。但在众多关于“不是”的口舌中,我希望自己留下两个关于“是”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