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一些杂谈

哲学其实是一个不好学的东西。前几天看到某不认识的人在校内上推荐书籍,有些触动。所以这里发一篇关于哲学自学的文章。其实这篇文章的主体是我很久以前在大学系内论坛当哲学版版主的时候写的。这里摘过来与更多也或许更感兴趣的人分享吧。

我想,哲学的鲜活在于他来源于思考。正如苏格拉底所说的:“未经审视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An unexamined life is not worth living.),我们在生活中总是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很难想明白的问题。这些问题追究下去会很庞大,很复杂,很错综,很纠结。整个哲学或许就是围绕着这些问题展开的。所谓伟大的哲学家,都是对其中一些问题有着更独到的见解,更清晰的分析,更全面的认识。闪光的是思想。

哲学的名声其实并不好。很多哲学家都看起来不太正常或者“过于正常”。尤其在中国,哲学要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中华文化”或者“玄学”,或者就和政治沾亲带故。当然,我们的政治哲学(马克思主义哲学)很重要,而且如果客观地评价其实是挺先进,挺现代,挺有道理的。举个例子,马克思主义哲学认为人的本质特征在于其社会性,而不是什么别的(动物性、思考能力、独立意识、终极追求……)。我觉得这个是很深刻的洞见,也是社会学的一个基础理论。这启示我们,如何做一个好人,如何才能拥有“好”的人生,是与整个社会息息相关的,从来不是自已一个人独立的事情。但是我们的政治哲学有自己的语言系统,比如说在马哲里,形而上的就是一个贬义词,但是一般的哲学并没有这种贬义的倾向。马哲其实是挺有些难懂的,也是很晚近的哲学了。

我的一些朋友喜欢尼采、卡西尔、海德格尔等等哲学家,看他们的原著作品。我也尝试看过,但是坦率地说,我觉得这些作品很难懂。并不是说他们的哲学不好。他们都是大哲学家,他们的思想都是很有光彩的。但是,我觉得,他们的哲学思考,都是建立在前人的哲学体系的继承与批判之上,加上对现代社会的思考与洞见而凝聚而成的。我们没有很好地学习过西方的哲学体系,没有系统地思考过很多古老的哲学命题,也没有很多很广泛地接触过现代社会或者研读过近代历史。因此,要理解这些哲学家的观点,往往是不容易深刻的。比如说,我读尼采的时候就总是一头雾水;我知道他一定是要说什么,但是我抓不住。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偶尔能忽然领略到其中一两句话的意味。

如上所述,我觉得,我们所学习的政治哲学课程,由于种种原因,常常并没有使我们真正接触到一些重要的哲学命题。比如说人生意义是什么,幸福是什么,这是个年轻人常常会产生的疑问,尤其是在疲惫的时候,而这个疑问也一直伴随着我个人的成长而不断深化。而当我们自己遭遇了这些问题之后,又常常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寻找答案。其实,如果多看些书的话,就会发现许多
问题前人就都已经提过,但是答案却是在不断地随着时代而变化。

我不知道,上了大学再学习哲学,学习如何思考是不是有些晚了。在一些发达国家,在中学就有很好的哲学导论课程,那些孩子一定很幸福吧!毕竟,哲学可以说是最有用的学问,也可以说是最没有用的学问。我不知道哲学带给我的更多是快乐还是痛苦:或许我因为思考而使得自己的生活更加清晰而美好,更加容易把握自己行动的方向;但是思考本身是很痛苦的事情。哲学是挺没用的东西,借用老舍说文艺的话:“它不如一尊高射炮”(《又是一年芳草绿》)。谁也不能标榜说,只要用了我的哲学思想,就能怎样怎样怎样。但是请允许我再引用一下苏格拉底的话:“未经审视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苏格拉底本人也为了自己相信的正义的生活,而选择了死在监狱里;他有机会越狱的。对比一下我们当下社会里一些人浮躁而功利的风气,实在是惭愧。

其实思考人人会有,只不过思考不一定深到像哲学这样纯粹或者深刻。我的高中语文老师常常教育她的学生说:你们将来都是知识分子了。知识分子之所以是知识分子,而不是一般的科学工作者,是因为知识分子不仅仅要关心学术,还要关心人类的命运。我想,对于清华大学的学生来说,如果定为高一点,理想主义一点,哲学是一定需要学的。

和所有人文学科一样,哲学里的大问题往往也没有统一的、现成的、一成不变的、永远正确的答案。这个和基础理科学习其实很不一样。有时我常常觉得认真学习文科其实比理科要累得多,因为研究的都是很难有定解的问题,人文思考常常是很消耗精神的事情。有时对于一个问题,常常会有各种各样的回答,每个都似乎蛮有道理的,但是放在一起却显得那么不可调和,似乎肯定有一个是错的。这是人文学科的特点,似乎永远在一个不断的批判与继承中发展。但是既然得到一个“正确的”解,触摸到真理似乎是有些不可能的,那这种批判与继承还有什么意义呢?有人说其实意义都在这个不断追寻的过程。但是也确实,有时我们在讨论时就陷入了一种文字游戏,对这些大问题转而采取了消极而不严肃的态度。这不是做学问的好的态度。我不好说这种追寻的意义是什么,这个问题本身就很难……我这里只是想说,在研究哲学的时候,至少要适应有问题(可能还不是很清晰的问题)而没有答案下的严肃认真的思考和讨论。要知道,在这样的思考和讨论中我们已经对问题的认识不断地加深发展,问题被不断地以更加深刻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提出,而这种深入对人类社会的发展常常影响十分深远。

最后说点我自己思考和学习的经验,对已经喜欢哲学的人或许能有些共鸣,对刚开始喜欢哲学的人或许有些帮助。

首先,无论是什么哲学,一定都是源于生活中的思考的。所以一个思考与反思的习惯对于哲学入门很重要。我们大部分都是哲学的业余爱好者,时间和精力其实有限,没有必要学哲学弄得那么专业。我们学哲学也不是为了用一些玄乎的名词武装自己,好在别人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深刻”和“博学”。(恰恰相反,这种得意心理对学习哲学还是有害的。)学哲学的必修课之一就是必须要思考。我觉得没有思考是很难深刻的。当然禅宗和佛教可能对思考的重要性有截然不同的看法;我这里只是在说哲学。

其次,哲学经典可以读,读一读是好事,但是别奢求一次读懂、马上读懂。从《理想国》到《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只要是哲学经典,就几乎没有一个是好懂的!不过这是我的个人感受,这世界可能还是有天才的;天才要理解我的愚笨。有人说,哲学常常是以诗的形式写成的。读懂诗大概是四大文学体裁里最难的了吧。我觉得,对于初学者,别太深究这些经典上的说法,容易理解错误。语言都是有一定语境的,哲学的语境有时与正常生活的语境是差很远的。

因此,我推荐大家读点好懂一点的哲学入门书。哲学入门读物其实挺多的,比如说有本叫《苏菲的世界》的书,就很有名。这本书我读过两遍,但也不觉的好懂,尤其对于我们这些学理科的;我们经常是读不明白寓言的。当然这本书作为一个小说或者一个文学作品来说还是挺精彩的。但是我不十分推荐这本书作为哲学入门读物。

我们生在一个不幸的时代,用佛教的话说是生在“末法”,喜欢哲学与思考的人似乎越来越少了(不过可能一直就很少……)。但是我们也生在一个幸运的时代,改革开放不断深化,市面上的书也越来越多了。这里推荐两本我最近发现的哲学入门读物:

1. 《哲学的邀请 —— 人生的追问》 [西] 费尔南多·萨瓦特而 北京大学出版社

这个是西班牙的一本高中哲学教科书。涵盖了许多基本哲学问题,给出了很多常见的答案,并作了不错的分析。是这本书彻底说服了我:隐居而独善其身只是一种个人的英雄主义,远不是完美的生活。这也是一本最后可以让我流泪的哲学书。

2. 《大问题 简明哲学导论》 [美] 罗伯特·所罗门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这个是美国某大学的哲学导论教科书。涵盖了几乎所有重要的哲学问题,也给出了各种流派的答案,按照时间顺序梳理了围绕着某一个问题不断展开的哲学思考。也讲了一些研究哲学或者说思考的基本常识(可以说基本上就是GRE本来想考察的那些东西。试想你如果能用英语写严肃的哲学小论文,那你GRE作文大概基本就接近满分了)。

肯定市面上和图书馆里还有很多很好的书,或许比这两本书还要棒。欢迎大家也来推荐自己看过的书,分享自己的读后感想。

嗯。很久以前写的文章了。回头看一下当时写得其实挺烂的。这个文章当时主要面向的对象是计算机系里对哲学有业余兴趣的理科生。这个blog的读者要更杂一点。但是讨论的大概意思还是说出来了的。质量不高,但也就先放在这儿吧。

什么时候回头有空重新整理润色咱的文章,申请个ISBN,也出本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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