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高尚

和某同学谈他的毕业找工作,然后此人开始怂恿我毕业之后去申quants。他给的理由,是因为我以前和这个人吹牛说我以后挣钱了要买个jet开;他说,你毕业要去it工作,不创业的话上哪儿买jet去……我说,jet未来会降价的;另外,我做金融工作良心不安。他说,你太高尚了。

高尚,想想也比较扯淡。你说你做金融为啥良心不安,不过是因为你不忍心在这个贫富差距已经不小的世界里继续帮富人赚钱欺负穷人。但是,你说你做教授良心就安了么?你做教授在这个世界里,拉来的funding,不也是富人给的?做出来的东西,不也是最先给富人强人用的?难道不也是在做类似的事情么?体系不一样而已罢了。教授似乎自由一点似的,但是要拉funding不是照样要巴结富人?金融智囊团确实是employer,但是不是良心受不了了也可以拍桌子不干?从良心的角度上讲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可能还是有的,教授毕竟要教书,毕竟是站在教育事业一边的,原则上雇佣者的目的是科研和教学;而quants就是站在金融体系里的,是站在财团和投资者一边的,原则上雇佣者的目的是挣钱。

当然这个还可以继续argue下去:科研和教学的目的可能其实是为了给一群养家的faculty挣钱;而挣钱的目的可能其实是为了科研教学为世界做点善事……

我倒是不需要那么多钱——买不了jet也能很happy——但有机会多挣点钱也毕竟不是什么坏事。而且还是靠玩数学和写程序挣钱——两样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喜欢到可以没日没夜不吃不喝地做下去的事情——还能挣好多钱,这难道不是个梦幻职业么?难道不是一件比写paper唬人骗funding更快乐的事情么?

何况,根据以上论述,似乎良心其实和做什么职业为谁做事其实是正交的,没什么直接挂钩的太大关系。那,是不是找个挣钱多的职业更好呢?

说到职业,其实自己经过末代全国理的文科熏陶,有时还是蛮喜欢蛮向往人文科学的。而且,这年头,科技和经济这么发达了,倒是人文科学似乎相对落后得多,更需要人来研究。然而,自己始终没有能够把人文科学当成一个能做一辈子的事业。总研究一些虚无缥缈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是一件让我心里没底的事情。这个领域实际上是一直前进得如此艰难,而却又是一个太容易出骗子的环境。这种没法踏踏实实进步,还总要和骗子纠缠的事业,让人不免感觉活得太累而缺乏虔诚。总而言之,我没法做这个做一辈子。

于是我很早就很有自知之明地放弃了文科,去做理工科了,并且选了我最喜欢的学科。其实我是个多么幸运的人啊, 还多少手里有那么多的选择权,尤其是在许多人已经开始不得不接受世界留给他们的安排的时候,我还能自己为自己规划。

但令人十分沮丧的是,理工科科研也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这个领域照样前进得十分困难,而似乎也豢养着一群混饭吃的骗子。当然,可能点名道姓地说谁是骗子都是不公平的,然而在这个科研评价规则下,但凡是个圈里的人,恐怕都有点骗子的成分吧。未必是这些人真的不善良,没有理想主义理想,而是他们也未必看得清自己,也有妻儿老小,也受着生活压迫,也茫然失措幻想天真抓狂,也都是活生生的人——总之,为了成功和心里说得上来说不上来的种种纠结,说起话来就未必诚实了,有时自觉不自觉地就开始只讲述部分真相了。这个世界总是这样,做一点想做的事情,总要附带着做其他一百件无关的事情曲折着才能前进;有时也不能责怪谁不能守身如玉,做不到有所为有所不为。

我们幻想有纯粹的科研,就像画里古希腊的哲人一样走在花岗岩大理石的大殿上谈论真理。然而,我们不幸生活在人间,还更加不幸地生活在什么都可以拿来解构市场经济高复发达的现代。没有什么科研是纯粹的了,从前恐怕也就一直没有过,以后就更不会有了。

有时感觉就像公共知识分子搞民主法制科普一样,一面是势力狗官,一面是愚民弱众,朝哪边说话都是对牛弹琴;真正让人能觉醒让世界改变的永远是踏踏实实进步的生产力。理想主义,可能除了在书本里,本就没有一个合适的存在的位置。莫有解药。

好悲观啊!我也不想悲观,但是有的时候就是不得不思考未来的选择,而不得不拿起解剖刀分崩离析这个世界……

决定有空的话研究研究quants。本着open to possibilities的原则,考虑到未来各种可能的经济压力,在自己有精力折腾的前提下,多条出路可能总不是坏事。

或许以后可以写篇论文:《论一个全国理理想主义者是怎样放弃正统科研的》。

3 thoughts on “太高尚”

  1. 您对金融的抵触可能都算不上一种偏执的信念,而像是一种反驳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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