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娘

今天去上英语课。课上老师讲了一个故事,说她上大学的时候,学微积分,就觉得课本很无聊,因为全是形式化定义,根本学不进去。她说,她也不是纯不喜欢严谨的学术模式。她是学语言学的,所以语言学的课本,尽管写得有时也挺抽象,有很多概念,但是她就可以接受。但是数学就不行。她去和老教授说:这个课本啊我完全看不懂也看不下去,怎么办啊?老教授很开明,(或者很生气?)说:那你去图书馆去,找三本你觉得比我的课本写得好的微积分课本吧。然后她就真(很欣喜地)去图书馆找了三本自己更喜欢的微积分课本(美国学生好积极啊!),拿回来给老教授看。老教授总结,这些课本都有共同的特点:图多,而且有彩图,有更多的实际例子。后来的故事她没有继续讲,不过估计她的微积分以后就主要参考这些“更生动”的课本了。然后我们讨论说,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就能欣赏数学那种抽象的优美,有的人就不行。学习是一个过程,不同的人各个方面的根性都不同,要因材施教。

TA课又要求读一些关于Peer Instruction的研究。给了一堆比较数据和学习效果的统计结果,看着觉得还是挺有些扯淡的。

教育就像红娘给人介绍对象一样。把一个陌生人介绍给一个学科一套知识系统,就仿佛要介绍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目标是让一个人爱上一个人或者一个东西的全部,爱上其所有的优点和缺点,但是从毫不认识,到爱上全部,是需要一个过程的。而这个过程可能很迅速,也可能很漫长,但是总是和不同的人各个方面的根性特点有关,即便是对于同样的学科,同样的人,从爱到不爱的过程也对于不同的人物、时间、地点都是独特的。而这个过程又包含着各种细微具体交流,和心灵极其生动的各种悸动,因人而异千差万别。就想起了《料理鼠王》里两个不同的老鼠吃东西的时候那种用色彩和烟花表现出的截然不同的味觉感受。我理想中的教育研究应该是关心这些细节的,是应该基于案例的一套方法论和因果研究,而不应该是从统计数据出发的经验实证。

当然,学生在被教育过程中心里的悸动也真很难把握吧。让一个比可能自己大二三十岁,完全是另一种社会文化生活状态的人来理解一个年轻人懵懂的心,需要多么敏锐的洞察,多么敏感的关怀和多么宽广的胸怀啊!

有时觉得自己是一个特别幸运的人。因为自己可以在不失理性和原则的情况下,“勒令”自己去欣赏去热爱也去批判一个学科,一种文化,一门艺术,一套论调,甚至一个人。以至于老教授现在问我,我自己更喜欢具体做什么方向,我心里更多的标准是:1.这个方向有没有前途,是不是一个理性上能走长久的方向,有什么学术上的死胡同;2.我自己的能力是不是擅长这个方向,学校的条件是不是适合自己扩展这个方向。而自己对各个领域的热情和兴趣好像是一碗水端平的一样。导致的一个结果,就是本人对各种成熟也好实验性也好的教育模式,只要给我基本的作为被教育者的尊严,全部通吃,似乎很少排异。

但不是所有人都是这么“幸运”,这么一望无际的人。大部分人都有其鲜明的个性、特点和偏好。并不是他们并没有爱一个学科或者爱一个人的潜力,而是他们只在特定的情况下才会把这种潜力激发出来。如果,作为一个灵魂工程师,作为一个顶尖的红娘,对一切对象有足够的了解,也许,可以设计一个完美的理想的过程,打开一个精神的突破口,创造“奇迹”。奇迹是教育者的梦想,也是有情人的梦想。

然而,创造这种奇迹是正义的吗?也许,其实她本不想学那个学科,本不想爱那个人。她结果成了“奇迹”的一部分,只因为你的一手设计。即便你有这个能力,你有权力去设计别人的人生吗?你明明知道环境甚至梦境会改变别人的心境,促成心里的悸动,改变别人的选择,但你还是去这么做了,制造了一个好像是她在自己选择的假象。对,她最后爱得心甘情愿,她什么都不会知道。但是你知道!你知道她的人生还有另一种可能,但是她没有自己做那个选择,是你替她做了那个选择,为了教育也好,为了爱也好,这是正义的吗?

传播是正义的吗?

然而,你如果不为她作那个选择,她真就会理性地显示地去选择吗?也许不会,很多人,绝大多数人,只会因为惰性而去服从那个被设计过或者没被设计过的既定的默认的选择,那个相对最不费力的选择。选择是一种计算,选择需要付出成本,有时是血本。人们未必真的理解自己的选择,也未必真能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对于这么弱小、脆弱、懒惰、贪婪、缺乏计算能力和智慧的人类,把复杂、繁多、沉重、普通人的脑力似乎根本无法理解的一大堆选项扔给他们就是正义的吗?他们因为负担不起选择的计算成本——不可避免的高额计算成本——而随机做了个选择,结果产生了灾难性的后果,该谁来负责?

自由是正义的吗?

有时你常觉得很多人想爱,但是不懂得如何去爱。你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你爱这个世界,却不知道应该怎么爱这个世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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